第38章 钱家可选后
  “怎么看?”钱勰笑著拿起酒杯与秦观相碰。
  话头既起,两人索性把听曲的心思撇在一边,就著这桩事聊了下去。
  “说起来。”秦观一饮而尽,放下酒盏,问道:“穆父兄,立后之事闹到这般田地,不知孟氏到底还立不立?”
  作为户部侍郎,钱勰消息应比秦观灵通不少。
  钱勰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怕是难了。”
  “哦?”
  “你想,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连勾栏里的汉子都拿来下酒,话里话外说孟氏丑,孟家的压力可不小。”钱勰缓缓道:“再有,前日孟氏母亲自进了宫,见了娘娘。”
  秦观微微惊讶,“还有这事,说了什么?”
  “不知道。”钱勰摇头,“不过依我看,多半是去求娘娘,莫要將自家女儿立为皇后了。这风口浪尖上,一旦立了,女儿往后在宫里如何自处?孟家又如何担得起这许多閒话?倒不如急流勇退。”
  “是这个理。”秦观面色古怪道:“而且我听人说过,那孟氏是端庄,但模样確实差了点。”
  “你方才说平头百姓乱嚼舌根,怎么自己也这般。”钱勰哈哈大笑,“该罚!”
  “哈哈哈哈,该罚。”秦观甄满新酒一饮而尽,又道:“若孟氏不成,那官家该选谁?”
  钱勰失笑,摊了摊手,“天下之大,钟鸣鼎食之家何止千百,我一个小小户部侍郎,哪里料得到?这是宰执和两宫该头疼的事,轮不到你我在这勾栏里替他们操心。”
  “话虽如此。”秦观摇头,眼里却有兴味,“我看这一回,难。”
  “怎么说?”
  “前头有台諫闹过,官家又自请废立,闹得天下瞩目。如今再选,万人盯著。选高了,怕外戚坐大;选低了,又恐人议天家轻慢;选得不上不下,两边都不討好。”秦观一阵嘆息,“穆父兄你说,这皇后是那么好选的么?”
  钱勰頷首,深以为然,“你说得在理,可越是难选,越拖不得。官家年岁渐长,大婚一日不定,朝里就一日不安生。”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秦观忽地想起什么,嘴角一扬,半开玩笑道:“要我说,穆父兄何不毛遂自荐?你们吴越钱氏家风端正,源远流长,忠懿王纳土归宋,功在社稷。钱氏女入宫,既不偏新旧,又能安士林之心,岂不美哉?自归宋以来,多少代了,才貌双全的女子还能少了?”
  钱勰乃吴越王钱鏐六世孙。
  其好诗文,与苏軾多有诗歌唱和,为挚友,故也和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关係不错。
  钱勰笑著摆手,“你倒会取笑我钱氏,不成不成。”
  “为何不成?”
  “钱家门第太显。”钱勰正色道:“高门大族之女入中宫,最易让人联想到外戚。开国以来,选后多避权贵之家,这不是无缘无故。娘娘绝对不同意的。”
  秦观摇头道:“不一定,难道你忘了去岁年末择后之事,还有狄青孙女的事?”
  “这……”钱勰努力想了想,隨即恍然大悟,嘀咕道:“我想起来了。”
  元佑六年十二月十八,宰执奏事延和殿时,语及立后。高滔滔感嘆选了十余家,都不合適。吕大防说如果门第出身不合適,即便女子姿色再过人也不行。王岩叟则提出如果高滔滔的母族高氏里有合適人选,可以试试,希望高滔滔不要推辞。这一建议得到了吕大防的赞同。
  高滔滔嘴上感嘆高家没有此福分,但还是动了心思,当日就命冯宗道和梁惟简收集高氏诸女生辰八字,按礼择贤德。
  结果几天后,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宰执们再在崇政殿议事时,冯宗道和梁惟简代表高滔滔说话,意思是本朝未有一家二后先例,担心惹起非议,选高氏女之事就此打住。吕大防再提蜀国公主(宋英宗妹妹)嫡女,曾经患过病,现在痊癒了,也能作为皇后潜在人选。高滔滔回復蜀国公主的丈夫德行差,予以否决。
  这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秦观此番说的意思就是高门大户实际也行,那高氏、蜀国公主嫡女哪个差了?
  钱勰想起这件事,重重点头。
  再往前,元佑六年初夏,高滔滔筛选一轮后,对狄青孙女十分满意,欲纳为皇后,於御前会议上徵求宰执们意见。
  但是,狄青的这个孙女为庶出,又自小过继寄养,身份复杂,引起了爭议。
  吕大防极力赞同,韩忠彦比较支持,王岩叟坚决反对,认为於礼法多有不便,一番辩论后,就此搁置。
  过了大半年,也就是今年初春,高滔滔再次提出考虑狄青孙女,吕大防赞同,却仍被王岩叟阐明理由坚决反对。
  紧接著,心灰意冷的高滔滔很快確立了孟氏,这次宰执们挑不出来毛病,都表示同意。
  狄青孙女算起来也是高门大户之后。秦观举这些例子就是向钱勰说明高门大户女亦可为后。
  秦观见钱勰若有所思,便道:“钱氏传到如今,枝叶繁多,门第尚在,却不炙手。既有如你这般身居高位的,也有小门小户之家。如你那族兄钱景臻钱駙马,其长女宜春郡主年方十四。还有旁支钱衡二女,她和宜春郡主皆温婉端正、花容月貌,穆父兄莫非不知?”
  钱勰一时目瞪口呆,惊异道:“少游,你怎连这个都知道?”
  “钱衡何人?我未曾听闻。”
  他与钱景臻都是钱鏐六世孙,钱景臻娶了仁宗的女儿,乃钱氏最为显赫之人,两家常常来往,他自然认识宜春郡主。
  但秦观口中的钱衡,他真不认识,今天还是头一次听。
  钱家自钱鏐开国起,到现在已八九代,开枝散叶太多,他不可能都认识。
  “钱衡乃忠武肃王七世孙,不在朝中为官,举家住在陈留。去岁春,我游陈留时,偶然结识,在其家中作客。”秦观得意道:“我好酒好诗,也记美人家世。”
  “原来如此。”钱勰点点头,又笑道:“少游,你和柳三变一般轻薄。”
  “虽说『书中自有顏如玉,』可哪里比得上美人儿这会就坐在旁边为我斟酒呢?”秦观哈哈大笑,“说起来,朝廷若真要重选皇后,钱氏之女未必不能入名籍。”
  钱勰想了想,还是摇头,“你只看见合適,没看见麻烦。钱氏一入选,少不得有人会说我钱勰在朝中为族人谋后位。”
  秦观道:“你若真有这本事,这会就不会坐在瓦子里听人编排官家了。”
  钱勰被他说得一噎,隨后忍不住笑骂,“少游,你这张嘴,早晚害你。”
  “已经害过许多回,不差这一回。”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痛饮。
  隔壁几个汉子依然在饮酒,声音糟糟乱乱,已经从宫女说到哪家瓦子新来的歌伎,心思早飞到別处去了,台上的琵琶仍在叮咚地响。
  不多时,钱勰与秦观一前一后出了瓦子,没入御街的灯火人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