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矿场的委託
  回到纳洛克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各色商户早已关门歇业,大街上空空如也。
  两人牵著马沿街道走到一家酒馆门前,那是一个用红砖和橡木混建而成的楼房,门口的招牌上画著一只猫头鹰。
  这个时间酒馆人声鼎沸,一如既往。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麦酒、烤肉和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馆老板抬起脑袋,打量著来人。
  高个子那个留著浓密的鬍鬚,穿著金属护甲,背上背著两把剑。矮一点的银髮银瞳,带著兜帽,身穿皮甲,腰间別著一把钢剑。
  “两位,维斯科先生在那边等你们。”
  “你们可算回来了!”维斯科一个人坐在角落,看见柯恩和埃维恩,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招呼道。“两位喝点什么?”
  柯恩和埃维恩走到桌子旁坐下,“啤酒,谢谢。”
  “我也要啤酒。”
  “好的,今晚算我的。”他清了清嗓子,朝吧檯后面的老板喊了一声。
  “啤酒、炸土豆、烤岩鱼、蔬菜杂烩,要三人份的,再来一盘香肠,切厚点!”
  “感谢你的慷慨,维斯科先生。”
  “这没什么。”维斯科把毡帽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被帽檐压扁的头髮。
  “北边的牧场怎么样了?”他问。
  柯恩大概的说明了一下事情经过,在两人交谈时,埃维恩一直在默默观察,他得学会猎魔人的处事方式。
  晚餐终於被侍者端上来了,几人开始边吃边聊。对於吃惯了凯尔塞壬那贫瘠的菜品的埃维恩来说,这些简直是不可多得的美味,脑海深处的记忆告诉他,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所以,最后你们杀死了那头公熊,放走了那些狼?”
  “狼群会回到森林深处,不会再去骚扰赫尔曼了。”
  “看来猎魔人並不像传言中的那样嗜杀成性。”
  维斯科端起橡木杯,灌了一大口麦酒,抹了抹嘴。
  “我们確实有些同僚名声不太好,但是个人没法代表群体,至少我们狮鷲学派只会猎杀那些真正的怪物。维斯科先生,这是个傲慢和偏见的时代。”
  柯恩显得有些惆悵,他管不了別的猎魔人,只能管好自己。
  “傲慢与偏见,说的没错,这杯是敬你的,柯恩大师。”维斯科表示十分赞同。
  “说到矿场老板,你们明天愿意见见他?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一天派人来问我三回。”
  “再跟我说说吧,矿洞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维斯科放下酒杯,压低声音。“没人知道。下去的工人没看清,卫兵都死了。”
  “那东西在矿洞深处,黑咕隆咚的,谁都看不见。只有那个嚮导听见了声音——他说那东西移动的时候,地面在震,像是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滚动,还有恐怖的吼叫和沉重的掘进声。”
  “滚动?”柯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对,滚动,还有刺耳的摩擦声。”维斯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猜那东西身上有壳,像大甲虫似的。但你要问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柯恩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上午,带我们去见矿场老板。”
  “好,好。”维斯科连连点头,“明天一早我就在这等著,吃完早饭咱们就去。”
  他又灌了一口麦酒,站起来,把毡帽戴好。“我就先告辞了,两位好好休息。”
  等维斯科离开,埃维恩才开口说道:“感觉他很著急的样子。”
  “大概是收了矿场老板的贿赂,要不就是市长给他的压力,不管怎么说这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要关注於矿洞的怪物。”
  “说起怪物,你有猜测吗?”
  “你觉得那是什么?”
  埃维恩想了想回答道:“体型很大,喜欢洞穴,会不会是蟹蜘蛛或者岩石巨魔?”
  “都有可能,目前还不能確定,等明天去了矿场再说吧。”
  柯恩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埃维恩把那盘炸土豆吃得乾乾净净,烤岩鱼的骨头码在盘子边上,整齐得像梳子齿。柯恩看著他的吃相,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就上楼,明天要早起。”
  ……
  第二天早上,埃维恩是被楼下传来的嘈杂声吵醒的。
  楼下酒馆里已经坐满了人,矿工、铁匠、商贩挤在一起,吵吵嚷嚷,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混著粗重的笑声,空气里瀰漫著麦酒和烤麵包的气味。
  柯恩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巷,听见埃维恩翻身的动静,没有回头。
  “醒了就起来,维斯科在楼下等著。”
  埃维恩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木板床睡得腰酸,但比废墟里的铺盖软多了。
  他穿上皮衣,把钢剑別在腰间,兜帽拉好,跟著柯恩下了楼。
  维斯科坐在昨天那张桌子旁,面前摆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草药茶。
  他看见两人下来,连忙站起来,朝吧檯后面喊了一声。
  “两份燕麦粥,黑麵包,再来两杯热牛奶!”
  “委託人呢?”
  “德瓦尔在矿场等著,他说让你们到了先去找他。”
  “这个德瓦尔是什么情况?”柯恩问。
  “矿场的老板,纳洛克城数得著的富户。不光有矿,还在城里开了两家铁匠铺、一家木材行。”
  维斯科端起草药茶一饮而尽。
  “人不好相处,脾气大,但给钱爽快。”
  吃过早饭,三个人从猫头鹰酒馆出来,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石板路上,反著光,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妇女提著篮子往集市走,几个孩子追著一只瘸腿的狗跑,狗叫和孩子笑,乱成一团。
  出了城门往西走,路越来越差,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泥巴路。
  路两边光禿禿的,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能看到一堆堆的矿渣,灰黑色的,堆成小山,像一个个坟包。
  骑马走了大约两刻钟,矿场到了。
  那是一片被挖得千疮百孔的坡地,地面上到处是坑洞和碎石,像是被巨人用拳头砸过。
  一座木製井架立在山坡上,又高又大。
  井架旁边是一排低矮的木房子,灰黑色的木板,用油毡和乾草盖的顶,窗户上糊著油纸。房子门口堆著工具——镐头、铁锹、撬棍,都沾满了泥和锈。
  几个矿工蹲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有的在磨镐头,有的在补衣服,看见维斯科走过来,赶紧站起来。
  “早上好,维斯科先生。”
  “德瓦尔呢?”维斯科问。
  一个光膀子的矿工朝最大的一间房子努了努嘴。“在里面。”
  维斯科带著柯恩和埃维恩走过去,推开门。
  屋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张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摊著矿洞的图纸,用炭笔標註著巷道深度、矿脉走向。
  桌子下面放著一个小火盆,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桌边,背对著门口,正在看墙上的地图。
  他大约四十来岁,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绒面长外套,领口缀著毛皮,腰间繫著一条银扣皮带,靴子擦得鋥亮。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目光从维斯科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柯恩。隨后目光落在埃维恩身上,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维斯科,这就是你找来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这两位是猎魔人。”维斯科连忙介绍,“这位是柯恩大师,狮鷲学派的。旁边这位是他的学徒。”
  德瓦尔上下打量了柯恩一番,目光在他胸口的狮鷲徽章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埃维恩兜帽下露出的银白色头髮和尖耳朵。
  “柯恩大师,这位绅士是德瓦尔,矿场老板。”维斯科赶紧把话接上。
  德瓦尔只是礼节性的頷首,但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满意。
  “维斯科说你们能对付怪物,我需要知道——你们要多少钱?”
  柯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地图。
  “先看现场,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再给你报价。”柯恩的语气很平,不卑不亢。“不同的怪物,不同的价。总不能还没见著东西就漫天要价。”
  “当然,这很公平,”德瓦尔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走到桌边坐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
  “行,你先看。”他用下巴朝门口扬了扬,“伤员在隔壁,嚮导也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问他们。”
  柯恩跟著维斯科去了隔壁。那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床上躺著一个矿工,右臂缠著绷带,绷带上面渗出血跡,脸色苍白,嘴唇乾裂。旁边还有一个人在照顾他。
  他看见柯恩进来,身体缩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两位是猎魔人,来解决怪物的。”维斯科站在床边,压低声音,“你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
  矿工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黑……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东西从前面衝过来,很快,我听见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石头。我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个黑影,很大。”
  他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臂,“我被撞飞了,胳膊撞在石壁上,骨头断了。等我爬起来,跑……跑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叫。我不敢回头。”
  “它没有追你?”柯恩问。
  “没有……也许追了別人。我不知道,我跑出来了。”
  柯恩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嚮导在不远处等著。
  是一个矮个子老头,佝僂著背,灰白的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穿著一件油渍麻花的旧皮袄,手里提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黑。
  “老汤姆。”维斯科叫了一声,“他是猎魔人,来帮忙的。”
  老汤姆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你在下面看见了什么?”柯恩问。
  “没……没看见。”老汤姆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黑得很。我提著灯,灯照不远,就看见前面有个黑影,很大,像一块大石头,但它在动。它在……在滚。”
  “滚?”
  “对,滚。像轮子一样,咕嚕咕嚕的。”老汤姆用空著的手比划了一下,“我只看到它冲向卫兵,还有卫兵的惨叫,我嚇坏了,赶紧跑了。那些卫兵一个都没出来。”
  “你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老汤姆想了想。“没有。就是矿里的味道,潮乎乎的。”
  柯恩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德瓦尔的屋子走。埃维恩跟在他身后。
  “不是岩石巨魔。”柯恩说,“岩石巨魔会用火。它们在黑暗里待不住,会生火取暖、烤东西吃。”
  “蟹蜘蛛呢?”埃维恩问。
  “蟹蜘蛛有毒。受伤的那个矿工只是骨折,没有中毒的跡象。而且蟹蜘蛛是群居的,不会只有一只。”
  “也不是食尸生物,没有腐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