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接管进度
  这就是现状。
  建国初所有的医疗资源基本上都集中在大城市,北平、上海、天津、广州,几家像样的医院全在租界和使馆区。
  乡下人病了怎么办?
  扛。
  扛不过去就找土郎中,土郎中也治不了的,就等死。
  至於高精尖的医生,能开胸、能开颅的那一批,要么跟著国民党跑了,要么去了美国、香港。
  留下来的不是没有,但掰著手指头数得过来。
  医疗教育这个事儿,滯后了不是一年两年,是整整一代人。
  左向东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学校方面的问题,这个国立北京大学医学院,等北大校务委员会接手,我们保持好日常事宜就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爽,“医学院的事,你別插手太多,该移交的移交,该配合的配合。北大那边有自己的安排,你把人得罪了,回头我还得去给你擦屁股。”
  吴爽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她其实想说“我没得罪人”,但看著左向东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老师她了解——上课的时候脾气好得像个弥勒佛,一进正式场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字字句句往你肺管子上戳。
  可问题是,你押的还要给我擦屁股?
  看老赵不得拿波波沙把你丫的突突了。
  但回过头,她又觉得自己扯淡了,不管怎么算,老赵的命也是左向东救的呀。
  这左向东,一双手,都不知道救了根据地的多少干部。
  都说,这世界上厨师不能得罪,这大夫更不能得罪,鬼知道,他这十几年到底还救了哪个大佬?
  “医院方面呢?”左向东看向殷子阳。
  殷子阳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防疫接管处这边,我重点说一下。”
  “但凡熟悉北京歷史的都知道,鼠疫是最严重的。几百年前李自成进京,就是倒霉在这个上面。”
  左向东微微点头。
  鼠疫。这东西他太熟了。上一世在印度做仿製药,专门研究过抗生素对鼠疫桿菌的抑制效果。
  链霉素、四环素、氯霉素,三类药物联合使用,早期患者的治癒率能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问题是——药在哪儿?
  链霉素国內倒是能生產,但產量低得可怜。
  四环素和氯霉素更是稀缺物资,整个华北军区加起来的库存,可能还不够一个爆发点用的。
  所以他刚才在会上专门强调了“防疫”。
  防住了,比治一百个都强。
  “下个月中央从西柏坡过来,”殷子阳继续说,
  “疫情监控、环境消杀都是重点。所有的市防疫站、传染病院、检疫所、卫生试验所,人员都已经动员起来了。”
  左向东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过方案了。
  中央过来。
  那意味著北平城里一下子要多出上万號人,集中在几个地方办公、住宿、开会。
  人员密集,加上冬春交替,正是呼吸道传染病的高发期。
  万一出点什么事,不光是医疗问题,是政治问题。
  “环境消杀,”左向东开口了,“重点区域重点做,不要把摊子铺得太大。消毒药剂有限,省著点用。”
  “另外,”他顿了一下,“下个月进城之前,所有中央机关驻地的饮用水源,全部检测一遍。水井、水箱、管道,该清理的清理,该消毒的消毒。痢疾、伤寒这些东西,一顿饭就能放倒半个机关。”
  殷子阳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左向东又转向鲍景恆:“老鲍,你那边的教会医院,接管情况怎么样?”
  鲍景恆坐得笔直,声音洪亮,带著老红军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
  “目前接管的医院有十二所。军队医院两所——北平陆军总医院、联勤第五补给区第31医院。市立综合医院三所——北平医院、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专科医院五所——传染病医院、精神病医院、肺结核医院、妇科医院、牙科医院。还有两所其他性质的医疗机构,已经一併接收。”
  他翻了一页纸,念出了数字:“病床总数,两千两百张。医护员工,三千五百人。”
  左向东听完,手里的铅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两千两百张床,三千五百人。
  看著不少,放到一百万人口的北平城里,杯水车薪。
  而且这些医院的质量参差不齐。
  陆军总医院和联勤医院条件最好,设备齐全,病房宽敞。
  市立第一医院、第三医院就差了一截,有些科室连基本的消毒设备都不全。
  专科医院就更不用说了——精神病院那个地方左向东去看过,窗户上糊著报纸,被褥硬得能站起来,病人穿著统一的灰布褂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像一群待宰的羊。
  “陆军总医院,改为华北军区医院。”左向东说,“牌子换一下,由我们军区卫生部进驻。”
  他想了想,又说:“其他的医院,接管之后要彻底改造旧的医疗体系。原本只给权贵服务的公立医院,全部转为面向平民的公共卫生机构。”
  鲍景恆点头,他刚要说资產清点的事,左向东已经接上了话。
  “资產清点,房產逐项登记造册,一砖一瓦都不能漏。”左向东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立刻开始復业,原本的医护人员按照原本的薪酬留任。能干活的留下,不想乾的发路费走人,不勉强。但留下来的,活儿得干。”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咱们不是来拆台的,是来搭台的。”
  这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左向东没再往下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著另一个念头。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在农村打土豪分田地,在城市里做差不多的事——只不过换了个方式。
  农村是把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城市是把权贵占著的医疗资源还给老百姓。
  穿越之前,左向东对这些东西没有太深的感受。
  他在印度做仿製药,在缅甸摘器官,那是另一套逻辑。
  有钱你就治病,没钱你就等死。医院不是慈善堂,大夫不是活菩萨。
  你要换肾,先交钱,不交钱就排著队等,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交得起钱的那一天。
  如果始终交不起,那就一直等,等到死。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正常的。市场经济嘛,你不创造价值,凭什么享受资源?
  穿越之后,他在陕北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白求恩是从加拿大来的,不远万里,不要钱,不要名,背著药箱在战场上钻来钻去。
  给老百姓看病不收诊费,给伤员动手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后来他死在中国,临死前写了一封信,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我在这里非常快乐”。
  左向东那时候不太理解。
  后来慢慢理解了。
  不是因为白求恩是圣人,而是因为他做的这件事本身,就让人快乐。
  你看著一个人从血泊里站起来,看著一个孩子退了烧不再抽筋,看著一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农民第一次对自己笑了——那种感觉,比在印度做仿製药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值。
  所以左向东穿越之后,一直在这个系统里待著,没想过离开。
  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值得。
  延安时代,白求恩带他们去给老乡看病,有个老太太病了三年,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穷得叮噹响,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白求恩看完病,开了药,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乾粮口袋解下来,塞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攥著口袋,说不出话,眼泪一直流。
  左向东在边上看著,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白求恩走了,他问了一句:“老师,你把乾粮给了她,你吃什么?”
  白求恩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今天不吃一顿饭,不会死。她不吃这顿饭,可能就撑不过今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