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爭吵
  罕信坐在案后听著,心里头转过一个念头:这位公子,脸面是真不要,可这不要脸面的功夫,倒比旁人要脸面的功夫还高些。
  云梦君扫了堂上一眼,把话收住。
  “诸位都听明白了。愿往的,三日之內,自去云梦学宫白鹿台。不愿往的,也由得诸位。这席便到此罢,诸位各自回馆去。”
  眾人这才起身,谢过云梦君,鱼贯著往堂外退。
  出了云梦君的府门,日头已经偏西。
  那几辆来时的马车还候在阶下。
  质子们三三两两,各自寻车。
  姜缓凑了过来,与罕信並著走。
  “子文,”
  他偏过头,语气是閒谈的样子:“方才那一道王令,你怎么看?去是不去?”
  罕信道:“想一想。”
  “还想?”
  姜缓笑了一声,似是觉得这有什么可想的。
  “依我看,没什么可想的。你我都是质子,这种事,去为妙。”
  他说著,往四下看了看,把声气放低些。
  “我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是齐人,齐楚相隔数千里,中间还隔著几个邦国,纵有齟齬,也打不到一处去。我这质子,做得安稳,去不去学宫,於我倒无影响。可你不一样。”
  姜缓看著他,神色认真起来。
  “郑国夹在晋楚当中,两头都得罪不起。这且不说。我在齐国便听人讲过,你罕氏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你那位嫡出的二哥罕显,开的是天字甲等太阳道脉,闔族百年没有过的。这般根骨,修行起来,一日千里。”
  罕信“嗯”了一声。
  姜缓却来了兴致:“你想,这样的人物,日后必是要闯下霸业的,一旦郑楚之间生出祸端,刀兵一动,你这做质子的,手里头若没有半分力量,怎么办?”
  “到那时候,头一个梟首示眾、拿去振军心的,便是质子。子文,你身在异国,命攥在別人手里,多一分力量,便多一分指望。这学宫,去得。”
  罕信听著。
  姜缓这一番话,桩桩在理,句句是好意。
  只是他不晓得,他口中那条叫人钦羡的天字甲等太阳道脉,本是缀在罕信名下的,是从罕信身上剥下来,移到那位了不得的二哥身上去的。
  如今倒好,外人提起来,先要替那位二哥贺一声前程似锦,再回过头来,劝他这个被剥了脉的,趁早去学宫求一点自保的本钱,免得日后给二哥的霸业垫了刀。
  罕信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味道。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是也。”
  辞了姜缓,罕信上了车。
  车出了云梦君的府,往质子馆去。
  一路上他没掀帘子,靠著车壁坐著,把这一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到了馆舍,天已擦黑。
  他下了车,进了院子。
  母亲蘅芷与姐姐靖姬都候著,见他回来,迎了上来。
  “信儿回来了。”
  蘅芷上下打量他:“那云梦君的府上,可还顺当?”
  “还好。”
  罕信进了屋,在榻边坐下。
  蘅芷与靖姬也坐了。
  “今日去,可商议出什么来了?”
  靖姬问。
  罕信便把这一日的事说了。
  云梦君如何当眾把入学宫的路堵死,又如何被那一道王令打了脸,说到末了,他把话点出来。
  “楚王下了令,准各国质子入云梦学宫修行。愿往的,三日之內,自去白鹿台。”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蘅芷与靖姬对看了一眼。
  靖姬先开了口,声气里带著戒备:“你不会是想去罢?”
  罕信没立刻答。
  靖姬却已变了脸色,往前倾了倾身。
  “我前儿才与你说过的话,你转头就忘了?”
  “我没忘。”
  “没忘你还想去?”
  靖姬声气高了些:“子文,你听我一句。这野心,万万存不得。咱们是庶出的,又是质子,安安生生熬著,等两国和睦了,放咱们回去,这便是顶好的了。你偏要去学宫,逞这个能,图什么?”
  罕信道:“姐姐,我手里若没有力量……”
  “力量?”
  靖姬截了他的话:“你要力量做什么?你要力量,便能斗得过嫡母了?你只是黄级丙等道脉!能不能成炼气士都两说。”
  她说到嫡母二字,声气压了下去,脸上却现出一种说不出的神色来。
  “你是不知道那位的性子。”
  靖姬道:“她眼睛里,是容不得一粒沙子的。咱们这些庶出的,在她跟前,安分守己,低眉顺眼,她尚且看著碍眼。你若再起了修行的心,叫她晓得了,你当她会如何?”
  罕信没作声。
  他岂会不知那位的性子。
  背上这道还没好利索的伤,便是那位的手笔。
  姐姐口中这个心狠手辣、容不得沙子的嫡母,把他天字甲等的道脉,连皮带骨剥了去,移给了亲生的儿子,再顺手给他换上一条黄级丙等的火脉,打发来这异国做质子。
  姐姐这些话,桩桩说在点子上。
  她拿嫡母的性子来劝他,劝得有理有据。
  只是她不晓得,她劝他提防的那个人,已经把能下的手,下得差不多了。
  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能往外吐。
  罕信在心里头嘆了口气。
  这仇,他是要报的。
  夺脉之仇,不报,他这十几年白活了,往后几十年,也不必活了。
  可这一桩,断不能教母亲与姐姐知道。
  他这母亲,性子软,藏不住事。
  但凡他露了一点风声,母亲转头便会去与姐姐商量,娘俩一合计,指不定闹出什么来。
  姐姐就更不必说了。
  这位性子刚烈,听风便是雨。
  他若把剥脉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以姐姐这脾气,怕是当场就要寻嫡母拼命去,一个庶出的女儿,去与当家的主母拼命,那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磕,磕碎的,只能是自己。
  所以这桩事,他只能打碎了牙,混著血,把委屈自己往肚里咽。
  罕信定了定神,抬起头,看著姐姐。
  “姐姐,这学宫,我是要去的。”
  他这话说得不高,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靖姬怔了一下:“你……”
  “把自家的性命,寄在嫡母的善心上头,指望她哪一日动了惻隱,放过咱们。”
  罕信道:“姐姐,那才是傻子做的事。”
  “我手里有了力量,往后是死是活,多少能由得自己几分。手里空空的,便只能由著旁人发落。这两条路,姐姐要我选哪一条?”
  靖姬张了张口,一时没接上话。
  罕信不等她再劝,又道:“这事我已拿定了主意,姐姐不必再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去修行,姐姐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