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看透
  这些贵族子弟,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他们学的书艺,多是辞藻、格律一类的功夫,胸中那一股真情实感,他们却是引不出来的,故而学了这许多年,也引不动文气。
  罕信一首诗便引来百缕文气,这中间靠的不是辞藻,是他胸中那一股真情。
  这一节那些贵族子弟都知道,所以他们对罕信大为敬佩。
  而在这一片称奇称羡之中,董玉却没有作声。
  他立在飞舟的甲板上,没有去看那文气,反倒在心里头,仔细地品味起罕信方才所吟的那一首诗来。
  品著品著,董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一首诗的字句,在他心里头,一句一句地过著。
  “蜃楼徒迷他人影,太阳暗换困潜流。”
  “莫道残躯天可负,风雷吐纳勒春秋。”
  董玉的目光,停在了这两句上头。
  董玉喃喃自语起来。
  “蜃楼、他人,太阳暗换、残躯……”
  这几个字眼,在董玉心里头,盘桓不去,他细细地品著这几个字眼里头的意味,眼中渐渐有了清光流转。
  董玉想起头一回见这质子,验那道脉时,便觉著有些不对。
  那时候他只当是自己的法术不到家,验得不真,看错了。
  可如今把罕信的诗句一品,再把这质子的道脉一看,董玉明白过来了。
  “我还以为,是自己法术不够到家,看错了。”
  “没想到,竟还真是另一条道脉。”
  他仔细看向了罕信。
  这质子身上,眼下是一条火属道脉。
  可这火属道脉之下,似乎还藏著另一条道脉的痕跡。
  那痕跡被火属道脉盖著,寻常验不出来,可经这诗句一点,董玉再看,便看出了几分门道。
  太阳。
  这质子的本命道脉,是太阳道脉,如今身上这一条,是换上去的火属道脉。
  “太阳与火属。”董玉心里头转著:“倒是合情合理。”
  太阳一道,至阳至烈,与那火属本就同气连枝。
  一个本是太阳道脉的人,被换上一条火属道脉,这火属道脉养在太阳道脉的根底上,倒也相合,不显得突兀。
  也难怪他先前验那道脉时,验出的是个火属,没看出这底下,还藏著一条太阳道脉的痕跡。
  董玉心里头,把这一节想透了,疑惑却更深了一层。
  一个本命是太阳道脉的人。
  太阳道脉,是天地间顶高的道脉之一,与那太阴道脉、通位星脉,並列为三条难成之脉。一个生而有太阳道脉的人,那是何等的根骨。
  可这质子的太阳道脉,被人换走了,换上了一条黄字丙等的火属道脉。
  谁有这般的手段,能把一条太阳道脉,从一个人身上换走?谁又有这般的狠心,要去换一个少年的道脉?
  “这郑国罕氏是什么情况?”
  这质子是郑国罕氏送来的质子,他的道脉被换,这中间必牵扯著郑国罕氏隱情。
  只是隱情究竟如何,董玉一时也猜不透。
  他把这一桩疑惑,连同方才那一桩看破,都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罕信此刻正凝神引著那文气,一缕一缕地往膻中穴里存。
  他没有察觉,董玉已经从他的诗句里头,看破了他那换脉的隱情。
  ……
  大军缓缓开拔,进了楚都城门。
  景阳將军骑著白毛神兽,连同四员巨將、如山妖尸、青铜战车、剑修、军阵,一齐进了城去。
  城內传来了举国欢呼之声,山呼海啸一般,迎著这位凯旋的將军。
  隨著大军入城,城门处这一场观礼,也便到了尾声。
  董玉转过身来,对甲板上的眾人说道。
  “观礼已毕,都隨我回学宫去罢。”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这些人里头,有的出身名门望族,有的是他国送来的脸面。今日景將军凯旋,举国庆贺,依著惯例,不久之后,朝中怕是要设一场庆功的宴席。”
  董玉扫了眾人一眼。
  “到那时候,估摸著都有你们的事情。你们这些人或要隨族中长辈赴宴,或要代他国出场宴席,这些你们心里头先有个数,还是多做些准备的好,莫要到时候失了礼数。”
  “是。”
  眾人应了,都表示明白。
  这时候罕信也把文气尽数引入了膻中穴中。
  他凝神一感,只觉自家胸中那膻中穴里头,存著百缕文气。
  文气清正温润,绕在膻中,安安静静存了下来。
  罕信心里头明白,这百缕文气,眼下变不出什么战力,却是他日后塑就道种的根本。
  待眾人都收拾停当,董玉袖子一拂,催动了飞舟。
  飞舟离了城门,破空而起,朝著云梦学宫的方向飞了回去,不一会儿,便回到了甲寅堂的上空,缓缓地降下。
  眾人依著来时的法子,被那无形之力一个一个托下了飞舟,落回了甲寅堂的院中。
  方才那一场观礼,那天降的文气,那凯旋的大军,到这会儿回想起来,都如梦似幻一般。
  眾人立在院中,心里头犹自激盪著那一股豪情壮志,一时还没有平復下来。
  董玉立在堂前,看著眾人这副光景,开口道:“炼气士吞吐天地精气,或周游列国,见识天地美景,或择明主而事,辅佐他成就霸业,或斩妖除魔,镇一方灾患,或著书立说,开教明义,成一家之言。”
  “可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根本。那便是你们得有修为,你们得有能耐!”
  “今日,你们亲眼见了景將军这等凯旋的光景。”
  董玉道:“斩了妖魔榜上的妖魔,名震天下,举国上下,尽皆欢呼庆贺,这是何等的风光。”
  他扫了堂下眾人一眼。
  “你们可知道,景將军这一身的能耐,这一日的风光,是怎么来的?是他一日一日,苦修出来的。是他在你们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曾埋头引气、撞著穴壳,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好生修行,勤勉努力,莫要荒废了这大好的时光,望诸位日后也能像景將军这般,留名於春秋。”
  说到春秋二字,董玉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那高悬於天穹的春秋金册,金光淡淡,正悬在眾人的头顶。
  董玉这一番话说罢,便让眾人各自自习去了。
  这一回,堂里的学生们,用功得比往日更勤了。
  方才那一场观礼,景將军凯旋的光景,举国的欢呼,在他们心里头点起了一股豪情。
  他们头一回,看清了自己往后要奔的是个什么光景。
  有了这个念想,修行动力便满满的。
  不管是贵族子弟,还是他国质子,一个个都收摄了心神,埋头修起了开脉经、演字诀。
  至於罕信。
  他修行的动力,本就充足。
  今日这一番见识天地的好景色、大修的风采,於他不过是把那本就坚定的道心,又坚了几分罢了。
  罕信寻了自己的席位,盘膝坐下。
  他凝起心神,运转《开脉经》,开始修行。
  只是这一回,他手里头,没有无相石了。
  这一个月里头,月测得来的八块,连同昭余先发的十块,统共十八块无相石,都已在这些时日的修行里头,一块一块地,耗尽了。
  没有了无相石摄来的离位火气,他便只能引那天地间稀薄的火气,去撞穴壳。
  这般的苦修,速度自然要比有无相石的时候慢上一些。
  “慢便慢罢。”
  罕信心里头默念。
  他这修行的法子,本就是一个笨字。
  一回一回地引气,一回一回地撞壳。
  快也好,慢也罢,左右是要往前走的。
  “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罕信凝起一缕心神,运转开脉经,引了一缕坎位火气,往穴壳上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