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全面发展
时间转瞬即逝。
蔷薇历元年，二月二日，傍晚。
亚特兰斯，东南区，女王宫殿。
大厅里燃著数处人造简陋壁炉。
橘黄的火光勉强驱散著高大石厅的阴冷与空旷。
罗恩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一群刚刚被贝拉亲自护送过来的、在西北区塌陷事件中失去家园的帝国公民。
大约十几人，有缩著肩膀、眼神躲闪的哥布林。
有不安地甩著尾巴的蜥蜴人。
还有紧紧依偎在一起、神色惶恐的马人家庭。
他们站在这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渺小与拘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目光不敢与那位白髮执政官对视。
罗恩清了清嗓子，刚想用儘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些安抚的话，裤腿突然被轻轻扯动。
他低头，对上一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大眼睛。
一个只到他膝盖高、有著柔软棕色鬃毛的马人小女孩，正仰著小脸，好奇又大胆地打量著他。
“啊！艾莉！快回来！”
一个惊慌的女声响起，马人小女孩的母亲赫敏脸色煞白地衝过来，一把將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然后连声对罗恩道歉：“对不起！执政官大人！孩子不懂事，她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
她的声音颤抖，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周围的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看向那对母女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仿佛她们冒犯了什么不可触怒的存在。
罗恩愣住了，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墨绿色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疑惑。
自从来到亚特兰斯，他一向自认为还算平易近人，怎么在这些普通公民眼里，自己好像和恶魔深渊的恶魔一样可怕？
肯定有人在背后败坏他的名声。
罗恩微微眯起眼。
他乾脆蹲下身，视线与那对抱在一起的马人母女平齐，用略显生涩但还算流利的马人语，儘量放柔声音问道：
“赫敏，对吗？贝拉跟我提过你，不用害怕，我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这么怕我？”
赫敏嘴唇哆嗦著，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
倒是她怀里的马人小女孩艾莉，似乎觉得这个白头髮叔叔蹲下来的样子没那么嚇人了。
又或许是小孩子天生的无畏，她挣脱母亲的手臂，奶声奶气地用含糊的马人语说：
“因为……因为萨摩叔叔说，执政官叔叔好——厉害的！
如果想的话，『咻』一下，就能把我们都……都变成灰灰！”
她还努力模仿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小脸上一副“我很懂”的严肃表情。
罗恩：“……”
他感到额角有青筋在跳。
原来是萨摩那个混帐东西！
不好好琢磨他的魔导浮空堡垒，整天到处用他那破锣嗓子宣扬他大哥的“丰功伟绩”和“无敌实力”。
这下好了，他在部分不明真相的群眾心里，怕不是已经成了动輒灭世的恐怖大魔王形象！
罗恩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更和善的笑容，开始耐心地向这群惊魂未定的公民解释。
执政官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职责是保护大家、建设帝国，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把任何人“变成灰灰”。
他费了不少口舌，甚至拿自己当初在亚图城“废柴骑士”的旧闻自嘲，才总算让眼前这些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將信將疑和些许好奇取代。
妥善地將他们安置到宫殿侧翼腾出的空房间后，罗恩揉著眉心回到空旷的大厅。
一抬头，却见莉莉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端著两杯温水。
少女將其中一杯递给罗恩，紫色眼眸在壁火光晕下显得平静。
“辛苦了。”她简单说道，然后喝了口水，端著杯子转身，“我回房间了，魔导机械的元素能量小规模外放有点眉目，但稳定性还不行。”
目送少女纤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罗恩低头看著手中温热的陶杯，笑了笑。
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简朴、堆满了各种捲轴和草图的书房兼臥室，罗恩在粗糙的木桌前坐下。
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疲惫，但更繁杂的思绪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他在想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万族联合军团该如何真正整编？
各族战士特长各异，混编训练大纲、指挥官选拔、后勤保障体系……千头万绪。
现在没有太好的头绪。
第二个问题，是帝国学院。
这个更是白纸一张。
校址选在哪里？
第一批教师去哪里找？
人族的知识体系如何与哥布林的实践智慧、马人的狩猎传承、蜥蜴人的隱秘技巧、蛇人的草药学识融合？
课程如何设置？
春天何时开学？
校规又该如何制定？
罗恩盯著跳跃的烛火，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的灰尘上划拉著不成熟的构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渐浓。
“篤篤篤。”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罗恩回过神，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打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
他挑挑眉，低头，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马人小女孩艾莉。
小女孩裹著一块显然过大的旧毛毯，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大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闪闪发亮，被抓包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执政官叔叔……”
她小声说，带著被发现的小小窘迫。
“我……我听到你房间有声音……还没睡。”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眼神里充满了憧憬。
“我以后……也想加入万族联合军团！像贝拉阿姨那样，成为天选者，然后……然后做『女王禁卫』，保护女王陛下！”
看著马人小女孩稚嫩却认真的脸庞，罗恩心中的烦闷莫名散去了不少。
他蹲下来，揉了揉马人小女孩毛茸茸的小脑袋，温和地说：
“艾莉，加入军团、成为战士，並不是在帝国唯一的出路，也不是唯一光荣的选择。
以后啊，帝国会有很多很多不同的路。
你可以成为学者，研究星星和魔法的奥秘。
可以成为工匠，建造比现在更宏伟的城市。
可以成为医师，救治受伤生病的人。
甚至可以成为像帕克叔叔那样的工程师，或者像雅娜阿姨那样的执法者……
重要的是找到你喜欢並擅长的事，然后为之努力。”
“那……执政官叔叔你喜欢什么？”艾莉眨著眼问。
罗恩被问得一怔，隨即失笑：“我啊……喜欢看到帝国强大，大家都能安稳生活。”
“哦……”艾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歪著头，“那执政官叔叔，你为什么还不睡觉？妈妈说，晚上不睡觉，会被夜魔抓走的。”
罗恩笑了：“因为叔叔是大人了，大人有时候……需要熬夜，这是责任。”
“责任？”艾莉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必须去做的事。”罗恩耐心解释，然后轻轻推了推后者的肩膀，“好了，小探险家，该回去睡觉了，不然你妈妈要著急了，熬夜確实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小孩子。”
將一步三回头的艾莉送回她母亲的房间，罗恩再次回到书桌前。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投入思考。
房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这次，门外站著的是奥菲婭。
蛇女深红色的长髮鬆散地披在肩头，小麦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她手中端著一个小陶罐，里面传来淡淡草药清香。
“执政官大人，还没休息？”
她优雅地侧身进入房间，將陶罐放在桌上。
“我看您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煮了一点安神的草药茶。”
奥菲婭的竖瞳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柔而深邃的光，目光扫过罗恩桌上凌乱的草图，“是在为学院和军团的事烦恼？”
罗恩没有否认，示意她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內的气氛逐渐升温。
奥菲婭的聪慧与体贴，在这种私密而寧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动人。
她不仅带来了舒缓的茶饮，更用她特有的方式，帮助罗恩短暂地忘却了那些繁杂的政务。
温存过后，奥菲婭慵懒地趴在床上。
罗恩则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杯已经微凉的安神茶。
“罗恩……”奥菲婭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与一丝迷茫，“你让我组建医疗与生命院……可我，我毫无头绪，蛇人族的治疗术大多依靠传承和经验，还有一些古老的祭祀舞蹈与草药配方……但这如何变成一个『院』？该如何开始？”
罗恩放下杯子，转过身，目光落在蛇女微微皱起的眉心上。
“第一步，不要想著一步登天。”
罗恩的声音平静，带著指导的意味。
“先找一个地方，在亚特兰斯里，选一个相对完好、乾燥、通风的建筑，或者一片空地，作为医疗院的临时据点。
不用很大，但功能要区分，比如诊断处、草药存放和处理间、重伤休养区。”
奥菲婭认真听著，竖瞳微微收缩，专注地记忆。
“第二步，计算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需要几名懂得基本草药处理的助手，也可以从各族中招募对植物敏感或有过照顾伤员经验的人，一两名负责维护秩序和搬运的杂役，或许还需要一两个手脚灵巧、学习能力强的学徒。
第三步，想清楚你要『治什么』。
目前最常见的是冻伤、劳作时的外伤、因营养不良和寒冷引起的发热咳嗽。
针对这些，你需要哪些草药？
如何製备，研磨、煎煮、外敷？
剂量如何？
把这些都系统地整理出来，写成最简单的指南，哪怕只是图画和符號。
第四步，估算建造这个据点、储备初期草药、製作简单工具，如研钵、药罐、绷带等需要哪些材料，大概需要多少人力工时。”
罗恩顿了顿，看著奥菲婭：“把这些想法，你的需求，你的初步规划，儘可能详细地写下来，形成一份规划书。
然后，提交给帝国议会审核。
只要你的计划合理，有利於帝国公民的健康，议会会通过，帝国也会调动资源帮助你实现它。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你背后有整个帝国的新生体系。
你要做的，是提出专业、可行的方案，並带领你招募的人去执行。”
奥菲婭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撑起身体，被子滑落些许也浑然不觉，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就像规划一座花园，先划定区域，准备土壤，挑选种子，然后才是播种和照料……谢谢您，执政官。”
她凑上前，在罗恩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眼中流淌著依赖与更深的倾慕。
同一时刻，亚特兰斯，帝国市政厅。
这座帝国最早维修，已经有几千年的帝国地標建筑里。
大部分房间都黑著。
唯有其中一个门口歪歪扭扭掛著“帝国商业部”木牌的房间，还透出发光蘑菇的白光。
忙活了一天新家园工程建设的帝国商业部的部长杰克。
瘫坐在一张他自己敲打出来的、谈不上美观但还算结实的木椅里。
双脚架在同样粗糙的桌面上，闭著眼睛，仿佛睡著了。
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不时咂嘴的动作，显示他正在苦苦思索。
商业部……货幣……商会……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却像滑不溜手的鱼，抓不住实质。
他打过仗，管过后勤，跟地精和走私贩子打过交道，用拳头和剑居多。
正儿八经地“组建商业部”、“建立货幣体系”？这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嘖嘖，这可比带兵衝锋难多了……”
杰克咕噥一声，放下脚，坐直身体。
发光蘑菇映亮他鬍子拉碴、写满烦躁的脸。
他知道自己不能蛮干。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片“失落荒原”上物资是如何流动的，各族之间以前以什么方式交易，哪里可能有潜在的资源或市场……
他需要一个嚮导，一个活著的、行走的荒原百科全书。
“得找个老傢伙……”杰克摸著下巴，眼神渐渐聚焦，“最好是以前在这片地方跑过的，做过行商，或者至少长期跟不同种族打交道的……年龄要大，见识要广，嘴巴要紧，人最好还实在点……”
他猛地一拍大腿，决定了。
作为帝国商业部首任部长的第一个正式工作，不是什么高深的经济政策，而是在亚特兰斯的帝国公民中，大海捞针，找出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老傢伙来。
夜色更深，亚特兰斯，西北居住区。
大部分区域已漆黑一片。
居民们要么在新家园工地劳累了一天早早睡下。
要么已搬迁到临时安置点。
但在某条偏僻巷道的尽头，一扇简陋的木门突然被猛地踹开！
“砰！”
木屑飞溅。
冷冽的夜风灌入温暖却充满异样气味的屋內。
帝国监察与仲裁院院长，雅娜，一身轻甲，外罩深色斗篷，如同冰冷的雕塑般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几名面无表情、手持发光蘑菇和武器的帝国士兵。
火光跳跃，將女人线条冷硬的面容映照得更加肃杀。
屋內，木床上，是负责为帝国新家园工程数千劳工提供每日伙食的总负责人，哥布林尤里克。
他正左拥右抱著两个衣著暴露的女哥布林，玩得不亦乐乎。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刺目的火光让他嚇得一哆嗦，惊怒交加地回头：
“哪个不长眼的混……帐……”
最后一个词卡在了喉咙里。
当他看清门口那道身影，尤其是那双在月光和发光蘑菇下毫无温度、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
所有的怒气瞬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雅……雅娜大人……”尤里克的声音变了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下来，也顾不上衣衫不整，直接趴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如筛糠。
雅娜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內简陋但显然比普通哥布林居所“丰富”得多的陈设。
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几个鼓鼓囊囊、与这破屋子格格不入的大皮袋。
“搜。”
简洁的命令。
士兵们立刻涌入，训练有素地开始翻查。
床底、墙角、破柜子……很快，一个士兵从那些皮袋中倒出了大量本应作为工程口粮配发的地根薯和风乾的鱼人肉。
数量远远超出了一个伙食负责人合理持有的范围。
证据確凿。
雅娜缓缓走到瘫软在地的尤里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哥布林，尤里克，利用职务之便，剋扣、窃取帝国工程专用物资，证据充分。
现帝国监察与仲裁院，以帝国贪污罪，正式逮捕你，准备接受帝国律法的审判。”
雅娜的宣判清晰冷冽，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尤里克彻底瘫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肃杀的时刻，门外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倚著木屋墙壁。
这是一个年轻的蛇女，手中拿著炭笔和一卷粗糙的草纸，正借著士兵发光蘑菇的光亮，快速而专注地在纸上记录著：
【蔷薇历元年，二月二日夜。
监察院长雅娜率队於西北区，查获工程伙食负责人哥布林尤里克贪污口粮物资。
人赃並获，当场逮捕。
此为首例依据《帝国根本法》及新立律条执行之监察案件，標誌帝国律法实施之始。
记录官：莎莉亚。】
作为跟隨奥菲婭来到亚特兰斯的蛇人之一。
如今她已经接受了帝国档案馆与歷史院院长克米婭的邀请，成为了一名记录官。
她並不参与执法，只负责客观记录。
看著眼前这律法得到执行、正义得以彰显的一幕，感受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將此刻凝固，蛇女莎莉亚的竖瞳中，闪烁著一种平静而满足的光芒。
她很喜欢这份新工作。
记录歷史正在发生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了某种永恆而坚实的脉络，这感觉很特別，也很令人著迷。
此时此刻，夜色笼罩下，帝国的各个角落，以不同的节奏和方式，都在向前运转。
建设、规划、执法、记录……千头万绪，却又隱隱指向同一个方向。
蔷薇历元年，二月二日，傍晚。
亚特兰斯，东南区，女王宫殿。
大厅里燃著数处人造简陋壁炉。
橘黄的火光勉强驱散著高大石厅的阴冷与空旷。
罗恩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一群刚刚被贝拉亲自护送过来的、在西北区塌陷事件中失去家园的帝国公民。
大约十几人，有缩著肩膀、眼神躲闪的哥布林。
有不安地甩著尾巴的蜥蜴人。
还有紧紧依偎在一起、神色惶恐的马人家庭。
他们站在这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渺小与拘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目光不敢与那位白髮执政官对视。
罗恩清了清嗓子，刚想用儘可能温和的语气说些安抚的话，裤腿突然被轻轻扯动。
他低头，对上一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大眼睛。
一个只到他膝盖高、有著柔软棕色鬃毛的马人小女孩，正仰著小脸，好奇又大胆地打量著他。
“啊！艾莉！快回来！”
一个惊慌的女声响起，马人小女孩的母亲赫敏脸色煞白地衝过来，一把將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然后连声对罗恩道歉：“对不起！执政官大人！孩子不懂事，她不是故意的！请您原谅！”
她的声音颤抖，身体也在微微发抖。
周围的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看向那对母女的目光充满了同情，仿佛她们冒犯了什么不可触怒的存在。
罗恩愣住了，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墨绿色的眼睛，心中泛起一阵古怪的疑惑。
自从来到亚特兰斯，他一向自认为还算平易近人，怎么在这些普通公民眼里，自己好像和恶魔深渊的恶魔一样可怕？
肯定有人在背后败坏他的名声。
罗恩微微眯起眼。
他乾脆蹲下身，视线与那对抱在一起的马人母女平齐，用略显生涩但还算流利的马人语，儘量放柔声音问道：
“赫敏，对吗？贝拉跟我提过你，不用害怕，我只是好奇……你们为什么这么怕我？”
赫敏嘴唇哆嗦著，不敢抬头，更不敢回答。
倒是她怀里的马人小女孩艾莉，似乎觉得这个白头髮叔叔蹲下来的样子没那么嚇人了。
又或许是小孩子天生的无畏，她挣脱母亲的手臂，奶声奶气地用含糊的马人语说：
“因为……因为萨摩叔叔说，执政官叔叔好——厉害的！
如果想的话，『咻』一下，就能把我们都……都变成灰灰！”
她还努力模仿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小脸上一副“我很懂”的严肃表情。
罗恩：“……”
他感到额角有青筋在跳。
原来是萨摩那个混帐东西！
不好好琢磨他的魔导浮空堡垒，整天到处用他那破锣嗓子宣扬他大哥的“丰功伟绩”和“无敌实力”。
这下好了，他在部分不明真相的群眾心里，怕不是已经成了动輒灭世的恐怖大魔王形象！
罗恩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更和善的笑容，开始耐心地向这群惊魂未定的公民解释。
执政官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职责是保护大家、建设帝国，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把任何人“变成灰灰”。
他费了不少口舌，甚至拿自己当初在亚图城“废柴骑士”的旧闻自嘲，才总算让眼前这些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將信將疑和些许好奇取代。
妥善地將他们安置到宫殿侧翼腾出的空房间后，罗恩揉著眉心回到空旷的大厅。
一抬头，却见莉莉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端著两杯温水。
少女將其中一杯递给罗恩，紫色眼眸在壁火光晕下显得平静。
“辛苦了。”她简单说道，然后喝了口水，端著杯子转身，“我回房间了，魔导机械的元素能量小规模外放有点眉目，但稳定性还不行。”
目送少女纤瘦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罗恩低头看著手中温热的陶杯，笑了笑。
回到自己那间同样简朴、堆满了各种捲轴和草图的书房兼臥室，罗恩在粗糙的木桌前坐下。
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疲惫，但更繁杂的思绪涌了上来。
这段时间他在想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万族联合军团该如何真正整编？
各族战士特长各异，混编训练大纲、指挥官选拔、后勤保障体系……千头万绪。
现在没有太好的头绪。
第二个问题，是帝国学院。
这个更是白纸一张。
校址选在哪里？
第一批教师去哪里找？
人族的知识体系如何与哥布林的实践智慧、马人的狩猎传承、蜥蜴人的隱秘技巧、蛇人的草药学识融合？
课程如何设置？
春天何时开学？
校规又该如何制定？
罗恩盯著跳跃的烛火，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的灰尘上划拉著不成熟的构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渐浓。
“篤篤篤。”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罗恩回过神，有些意外。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打开门。
门外空空如也。
他挑挑眉，低头，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马人小女孩艾莉。
小女孩裹著一块显然过大的旧毛毯，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大眼睛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闪闪发亮，被抓包后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执政官叔叔……”
她小声说，带著被发现的小小窘迫。
“我……我听到你房间有声音……还没睡。”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眼神里充满了憧憬。
“我以后……也想加入万族联合军团！像贝拉阿姨那样，成为天选者，然后……然后做『女王禁卫』，保护女王陛下！”
看著马人小女孩稚嫩却认真的脸庞，罗恩心中的烦闷莫名散去了不少。
他蹲下来，揉了揉马人小女孩毛茸茸的小脑袋，温和地说：
“艾莉，加入军团、成为战士，並不是在帝国唯一的出路，也不是唯一光荣的选择。
以后啊，帝国会有很多很多不同的路。
你可以成为学者，研究星星和魔法的奥秘。
可以成为工匠，建造比现在更宏伟的城市。
可以成为医师，救治受伤生病的人。
甚至可以成为像帕克叔叔那样的工程师，或者像雅娜阿姨那样的执法者……
重要的是找到你喜欢並擅长的事，然后为之努力。”
“那……执政官叔叔你喜欢什么？”艾莉眨著眼问。
罗恩被问得一怔，隨即失笑：“我啊……喜欢看到帝国强大，大家都能安稳生活。”
“哦……”艾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歪著头，“那执政官叔叔，你为什么还不睡觉？妈妈说，晚上不睡觉，会被夜魔抓走的。”
罗恩笑了：“因为叔叔是大人了，大人有时候……需要熬夜，这是责任。”
“责任？”艾莉对这个词很陌生。
“就是必须去做的事。”罗恩耐心解释，然后轻轻推了推后者的肩膀，“好了，小探险家，该回去睡觉了，不然你妈妈要著急了，熬夜確实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小孩子。”
將一步三回头的艾莉送回她母亲的房间，罗恩再次回到书桌前。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投入思考。
房门又一次被敲响了。
这次，门外站著的是奥菲婭。
蛇女深红色的长髮鬆散地披在肩头，小麦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
她手中端著一个小陶罐，里面传来淡淡草药清香。
“执政官大人，还没休息？”
她优雅地侧身进入房间，將陶罐放在桌上。
“我看您今天似乎有些疲惫，煮了一点安神的草药茶。”
奥菲婭的竖瞳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柔而深邃的光，目光扫过罗恩桌上凌乱的草图，“是在为学院和军团的事烦恼？”
罗恩没有否认，示意她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房间內的气氛逐渐升温。
奥菲婭的聪慧与体贴，在这种私密而寧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动人。
她不仅带来了舒缓的茶饮，更用她特有的方式，帮助罗恩短暂地忘却了那些繁杂的政务。
温存过后，奥菲婭慵懒地趴在床上。
罗恩则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杯已经微凉的安神茶。
“罗恩……”奥菲婭的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与一丝迷茫，“你让我组建医疗与生命院……可我，我毫无头绪，蛇人族的治疗术大多依靠传承和经验，还有一些古老的祭祀舞蹈与草药配方……但这如何变成一个『院』？该如何开始？”
罗恩放下杯子，转过身，目光落在蛇女微微皱起的眉心上。
“第一步，不要想著一步登天。”
罗恩的声音平静，带著指导的意味。
“先找一个地方，在亚特兰斯里，选一个相对完好、乾燥、通风的建筑，或者一片空地，作为医疗院的临时据点。
不用很大，但功能要区分，比如诊断处、草药存放和处理间、重伤休养区。”
奥菲婭认真听著，竖瞳微微收缩，专注地记忆。
“第二步，计算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需要几名懂得基本草药处理的助手，也可以从各族中招募对植物敏感或有过照顾伤员经验的人，一两名负责维护秩序和搬运的杂役，或许还需要一两个手脚灵巧、学习能力强的学徒。
第三步，想清楚你要『治什么』。
目前最常见的是冻伤、劳作时的外伤、因营养不良和寒冷引起的发热咳嗽。
针对这些，你需要哪些草药？
如何製备，研磨、煎煮、外敷？
剂量如何？
把这些都系统地整理出来，写成最简单的指南，哪怕只是图画和符號。
第四步，估算建造这个据点、储备初期草药、製作简单工具，如研钵、药罐、绷带等需要哪些材料，大概需要多少人力工时。”
罗恩顿了顿，看著奥菲婭：“把这些想法，你的需求，你的初步规划，儘可能详细地写下来，形成一份规划书。
然后，提交给帝国议会审核。
只要你的计划合理，有利於帝国公民的健康，议会会通过，帝国也会调动资源帮助你实现它。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事，你背后有整个帝国的新生体系。
你要做的，是提出专业、可行的方案，並带领你招募的人去执行。”
奥菲婭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她撑起身体，被子滑落些许也浑然不觉，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就像规划一座花园，先划定区域，准备土壤，挑选种子，然后才是播种和照料……谢谢您，执政官。”
她凑上前，在罗恩脸颊上轻吻了一下，眼中流淌著依赖与更深的倾慕。
同一时刻，亚特兰斯，帝国市政厅。
这座帝国最早维修，已经有几千年的帝国地標建筑里。
大部分房间都黑著。
唯有其中一个门口歪歪扭扭掛著“帝国商业部”木牌的房间，还透出发光蘑菇的白光。
忙活了一天新家园工程建设的帝国商业部的部长杰克。
瘫坐在一张他自己敲打出来的、谈不上美观但还算结实的木椅里。
双脚架在同样粗糙的桌面上，闭著眼睛，仿佛睡著了。
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不时咂嘴的动作，显示他正在苦苦思索。
商业部……货幣……商会……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却像滑不溜手的鱼，抓不住实质。
他打过仗，管过后勤，跟地精和走私贩子打过交道，用拳头和剑居多。
正儿八经地“组建商业部”、“建立货幣体系”？这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嘖嘖，这可比带兵衝锋难多了……”
杰克咕噥一声，放下脚，坐直身体。
发光蘑菇映亮他鬍子拉碴、写满烦躁的脸。
他知道自己不能蛮干。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片“失落荒原”上物资是如何流动的，各族之间以前以什么方式交易，哪里可能有潜在的资源或市场……
他需要一个嚮导，一个活著的、行走的荒原百科全书。
“得找个老傢伙……”杰克摸著下巴，眼神渐渐聚焦，“最好是以前在这片地方跑过的，做过行商，或者至少长期跟不同种族打交道的……年龄要大，见识要广，嘴巴要紧，人最好还实在点……”
他猛地一拍大腿，决定了。
作为帝国商业部首任部长的第一个正式工作，不是什么高深的经济政策，而是在亚特兰斯的帝国公民中，大海捞针，找出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老傢伙来。
夜色更深，亚特兰斯，西北居住区。
大部分区域已漆黑一片。
居民们要么在新家园工地劳累了一天早早睡下。
要么已搬迁到临时安置点。
但在某条偏僻巷道的尽头，一扇简陋的木门突然被猛地踹开！
“砰！”
木屑飞溅。
冷冽的夜风灌入温暖却充满异样气味的屋內。
帝国监察与仲裁院院长，雅娜，一身轻甲，外罩深色斗篷，如同冰冷的雕塑般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几名面无表情、手持发光蘑菇和武器的帝国士兵。
火光跳跃，將女人线条冷硬的面容映照得更加肃杀。
屋內，木床上，是负责为帝国新家园工程数千劳工提供每日伙食的总负责人，哥布林尤里克。
他正左拥右抱著两个衣著暴露的女哥布林，玩得不亦乐乎。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刺目的火光让他嚇得一哆嗦，惊怒交加地回头：
“哪个不长眼的混……帐……”
最后一个词卡在了喉咙里。
当他看清门口那道身影，尤其是那双在月光和发光蘑菇下毫无温度、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时。
所有的怒气瞬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雅……雅娜大人……”尤里克的声音变了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下来，也顾不上衣衫不整，直接趴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如筛糠。
雅娜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內简陋但显然比普通哥布林居所“丰富”得多的陈设。
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几个鼓鼓囊囊、与这破屋子格格不入的大皮袋。
“搜。”
简洁的命令。
士兵们立刻涌入，训练有素地开始翻查。
床底、墙角、破柜子……很快，一个士兵从那些皮袋中倒出了大量本应作为工程口粮配发的地根薯和风乾的鱼人肉。
数量远远超出了一个伙食负责人合理持有的范围。
证据確凿。
雅娜缓缓走到瘫软在地的尤里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哥布林，尤里克，利用职务之便，剋扣、窃取帝国工程专用物资，证据充分。
现帝国监察与仲裁院，以帝国贪污罪，正式逮捕你，准备接受帝国律法的审判。”
雅娜的宣判清晰冷冽，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尤里克彻底瘫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肃杀的时刻，门外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倚著木屋墙壁。
这是一个年轻的蛇女，手中拿著炭笔和一卷粗糙的草纸，正借著士兵发光蘑菇的光亮，快速而专注地在纸上记录著：
【蔷薇历元年，二月二日夜。
监察院长雅娜率队於西北区，查获工程伙食负责人哥布林尤里克贪污口粮物资。
人赃並获，当场逮捕。
此为首例依据《帝国根本法》及新立律条执行之监察案件，標誌帝国律法实施之始。
记录官：莎莉亚。】
作为跟隨奥菲婭来到亚特兰斯的蛇人之一。
如今她已经接受了帝国档案馆与歷史院院长克米婭的邀请，成为了一名记录官。
她並不参与执法，只负责客观记录。
看著眼前这律法得到执行、正义得以彰显的一幕，感受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將此刻凝固，蛇女莎莉亚的竖瞳中，闪烁著一种平静而满足的光芒。
她很喜欢这份新工作。
记录歷史正在发生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了某种永恆而坚实的脉络，这感觉很特別，也很令人著迷。
此时此刻，夜色笼罩下，帝国的各个角落，以不同的节奏和方式，都在向前运转。
建设、规划、执法、记录……千头万绪，却又隱隱指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