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杜堤夜晤
  洛水两岸,灯火渐次亮起。
  画舫楼船依旧在河心游弋,丝竹之声隨风飘散,夹杂著觥筹交错的笑语。上巳节的夜,比白日更热闹,诗酒风流,仿佛这盛世永远不会结束。
  李琚站在杜家堤上,背靠一棵老柳,望著水面。
  杜家堤是洛水南岸一处偏僻的码头,平日少有人来。此刻更是冷清,只有他一个人。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
  暮色从河面尽头漫上来,將天地染成一片灰蓝。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衬得他站的地方越来越暗。
  终於,他看见一艘小船从画舫群中划出来。
  船不大,没有掛灯,悄无声息地穿过水麵,朝杜家堤靠过来。
  船在离岸约两丈远的地方停了,不再靠近。
  船头站著一个女子。
  暮色昏暗,看不清面容,只隱约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身量极高,亭亭玉立,如一棵栽在船头的青竹。她身边站著一个小身影,是白天那个双髻女孩。
  “李怀润?”女子的声音从水面传来,不高,但清晰。
  “是。”李琚拱手,“陇西李氏,李琚。”
  “京兆韦氏,韦珪。”她自报家门,语气平淡。
  李琚心头猛地一震,呼吸都下意识顿了半拍。
  他早从 “泽” 字玉佩里揣度过几分,可当 “京兆韦氏,韦珪” 这六个字清清楚楚落在耳中,依旧让他心神骤紧 ——
  那是歷史上李世民的贵妃、京兆韦氏最顶尖的嫡女,绝非寻常贵女可比。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暮色太浓,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她的身量——极高。隔著两丈水,她站在船头,几乎与他平视。
  不,比他略高一些。
  李琚一米八五,在这时代已算魁梧。可韦珪才十四岁,身量已经快赶上他了。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有人说她身高近七尺——换算过来,將近一米九。
  还会再长。
  將来站在她面前,他得仰头。
  “韦娘子。”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平稳,“不知召我来此,有何指教?”
  韦珪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那首诗,我读了三遍。”
  李琚心头一紧。
  “『金汤空自固,螻蚁穴其內』。”她慢慢念出那一句,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借前朝旧事,写今日时局。你写的不是城墙,是人心。”
  李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韦珪继续道:“你诗中还用了『永嘉』的典故。永嘉之乱,匈奴破洛阳,中原衣冠南渡。你写『永嘉遗恨今犹在』,不是怀古,是预言。”
  李琚沉默。
  “你在说,”韦珪的声音压低了,“大隋也要步西晋后尘。”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吹动她船头的帷幔。
  李琚看著她,良久,开口:“韦娘子既然读出来了,何必再问我?”
  “我想知道,”韦珪道,“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李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该说多少。
  韦珪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淡淡道:“这里没有旁人。你说的话,只有我和尼子听见。尼子才七岁,听不懂。”
  韦尼子站在旁边,听到这话,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李琚深吸一口气。
  “辽东。”他说,“陛下要征辽东。”
  韦珪眉梢微动。
  “河北、山东已经在徵发民夫,修战船,造军械,运粮草。”李琚道,“一个壮丁从军,全家赋税不减,百姓不堪重负。百万大军远征,胜负未可知,但后方必然生变。”
  “你怎知一定会败?”韦珪问。
  李琚不能说自己知道歷史。他只能从逻辑推演:“劳师远征,粮草不继,地形不熟,此其一。陛下刚愎自用,不听諫言,此其二。大军压境,高句丽必殊死抵抗,此其三。三败之形已具,不败何待?”
  韦珪沉默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静静听著,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你还看到了什么?”她问。
  “杨玄感。”李琚说。
  这三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冒险。杨玄感现在是礼部尚书,深受杨广信任,谁会想到他两年后会造反?
  但韦珪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只是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是说,”她慢慢道,“若征辽失败,后方必有人趁机作乱?”
  “不止是作乱。”李琚说,“是天下大乱。群雄並起,逐鹿中原。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韦尼子都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韦珪。
  韦珪久久没有说话。
  暮色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再抬眼时,目光里已不见最初的淡然,只剩深沉的审视。
  眼前这个青衣庶子,不是故作危言的狂生,是真的把天下大势看得透透彻彻。
  许久,她才缓缓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分明的认可。
  “你这些话,”她说,“若是让別人听见,是要杀头的。”
  “我知道。”李琚说,“所以只说给听得懂的人听。”
  两人隔著水,对视。
  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只剩远处灯火映在水面的碎光。李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她的沉默中,他知道她在思考。
  良久,韦珪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李琚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因为韦娘子白天让令妹来找我,说明你已经看出了诗中之意。既然如此,我若继续遮掩,反倒显得心虚。不如坦诚相待。”
  “坦诚?”韦珪语气微扬,“你那句『抄来的』,可不算坦诚。”
  李琚苦笑:“那时不知对方是谁,不敢造次。现在知道了,反倒觉得……”他顿了顿,“韦娘子不是那种会告密的人。”
  “你怎知我不是?”
  “直觉。”
  韦珪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被河风吹散,但李琚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不是嘲笑,是觉得有趣。
  “你的直觉很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似乎要走了。
  李琚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韦娘子。”
  韦珪停下,侧身看他。
  “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琚斟酌了一下措辞:“韦家与李子雄,可有来往?”
  韦珪眉头微蹙:“李子雄?右武卫大將军?”
  “是。”
  “族中长辈或有往来,我不太清楚。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琚沉默片刻:“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韦珪看著他,目光锐利了几分:“理由?”
  李琚想了想,道:“李子雄此人,志大才疏,且与杨玄感过从甚密。若征辽生变,杨玄感若反,李子雄必从。届时,与李家有牵连者,皆难逃干係。”
  韦珪沉默了。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记住了。”
  李琚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递过去:“韦娘子的信物,原物奉还。”
  韦珪没有接。
  “留著吧。”她说,“权作凭证,日后若有事,可凭此见韦氏。”
  凭证。
  李琚心头一动。
  他將玉佩收回怀中,又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玉,递过去。
  那块玉质地普通,远不如韦珪的蓝田玉温润。正面刻著“长乐”二字,背面刻著“怀润”二字。
  “我的回礼。”他说,“聊表心意,只为同道,若不嫌弃——”
  韦尼子从船上探出身子,走近一把將玉接了过去,递给韦珪。
  韦珪接过,借著远处灯火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不嫌弃。”她说,“以后有机会,再与你谈诗论道。”
  她转身,走向船舱。
  小船缓缓离岸,划向来时的方向。
  韦尼子趴在船尾,朝岸上张望。李琚还站在柳树下,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
  “阿姊。”韦尼子回头。
  “嗯。”
  “你们俩互相送信物,是不是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