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理想主义者 医院暗线(二合一 4.6k)
  费城,南区街角。
  黄昏降临,“北极星”汽车餐厅的霓虹招牌在午后的日光下闪著粉红色的光。
  停车场里,几辆落满灰的旧车歪歪扭扭地停著,上面满是枪孔和撞痕。
  远处街角站也著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目光懒散地扫过每一个过路人。
  这里不是谈正经地方,而这正是洛斯选它的原因。
  林克坐在马路对面一家甜甜圈店里,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从这个位置透过玻璃窗,能清楚地看到汽车餐厅二楼临窗座位发生的一切:
  洛斯靠在栏杆上,手里夹著一根烟,姿態放鬆得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而那个穿著一件洗得发旧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的“医院鼴鼠”正低头穿过停车场,脚步匆匆地踏上楼梯。
  “很紧张,胆子不大。”
  这是林克对他的第一印象。
  一个心里没鬼的人不会在午后的停车场里走得这么快。
  他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將蓝牙耳机往耳道里推了推。
  耳机里传来洛斯的呼吸声,还有汽车旅馆二楼走廊上的风声。
  “怎么这个时候约我过来?你手里的货不够了?”
  耳机里的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然后是一个陌生的、紧绷的男声。
  “没有。”
  洛斯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语气沉重道:
  “我最近有点麻烦,缉毒署和药监局盯上我了。
  昨晚我差点没出来!
  他们把我摁在酒吧卡座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妈的整整两辆警车。
  你猜我第一反应是什么?我以为是你被人盯上了,然后把我的名字供出去了。”
  “fuck!我?不可能!”
  医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隨即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压低下去,但压低之后语速反而更快了:
  “我一向谨慎,怎么可能被人盯上?
  要出问题也是你的环节出了问题!
  我在医院没人发现,我们的交易从来没有第三人知道!
  你不是被抓住了吗?你怎么出来的?”
  “保释。有人帮了我一把。”
  洛斯把菸头弹下楼,將手搭在医生的肩膀上:
  “但是,刚刚说你发生的问题,並不是毫无根据的!
  因为在审讯室里听到一个名字:
  费城综合医院。”
  走廊上安静了。
  一只鸽子从停车场的水泥地上扑稜稜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响亮。
  林克端起咖啡杯,眯起眼睛透过玻璃窗看著医生的侧脸:
  那张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充斥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霍桑那件事……”医生脱口而出。
  “噔——”
  林克的手指停在咖啡杯边缘上。
  “他们说你们医院的药房有问题。
  麻醉药,处方药很多都在往外流。
  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已经有了证据。”
  洛斯把菸头弹下楼,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他们提到了药房主管。提到了你们科室的人。
  甚至提到了……一个命案!”
  医生的脸一瞬间变得铁青。那件连帽衫下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那种能扛得住压力的人,这从他的打扮就能看出来。
  他可不是什么严丝合缝的情报官员,他只是个怯懦贪婪的普通医生。
  一辈子在一片舒適的安全区里待惯了,你只需要给他一个糟糕的消息,他就会本能在脑中补充出最可怕的那个版本。
  这正是林克选择让洛斯来传递这个信息的原因:
  恐惧比任何精確的证据都更能撬开一个人的嘴。
  “他们问了你什么?”
  医生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都问了。
  药从哪来的,谁给的,多少钱,多少次。我说我不知道,隨便编了几个假名字……
  但你也知道,我跟你是实实在在的交易。
  他们要是抓到你和我的交易……”
  洛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总之情况很麻烦。你是医生,你有正经工作。
  我不能让他们查到你头上。
  但我也不能一直替你扛著。”
  “那你找我出来……”
  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后退半步:
  “你是在套我话?你想让我自己承认?然后好去跟他们做交易?”
  “我没那么想。”
  洛斯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態:
  “我找你出来,是因为有个人想见你。
  他能帮你。也能帮我。”
  “谁?”
  “我。”
  林克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医生猛转过身,肩膀撞在走廊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声。
  林克走上楼梯,步伐不疾不徐,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装。
  他两个桌前,朝著医生微微点了下头,唇边带著一抹平淡的笑容。
  “下午好,医生。
  我叫林克,是洛斯先生的代理律师,也是……
  正在调查费城综合医院医疗物资非法外流案的法律顾问。”
  医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往再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栏杆上,退无可退。
  他完全没有听到林克的介绍,只是慌忙说道:“你是警察?你是联邦探员?你们——”
  “我不是,医生。我再重复一遍:
  我不是警察,不是缉毒署,不是aed,不是任何执法机构的人。
  我只是一个律师。
  你和洛斯先生之间的那些小麻烦,我可以帮你处理掉。”
  医生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连帽衫口袋里攥紧又鬆开。
  再次说明,他不是一个能在高压下保持镇定的人,他的恐惧写在脸上。
  看著他那模样,林克的笑意越发浓郁。
  恐惧的另一面是软弱,而软弱是可以被引导的。
  “我先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在医院的哪个科室工作?”
  “药……药房。我是药房配药师。”
  林克点了下头。
  药房配药师:
  不高不低的位置。
  够得著所有药品的库存记录,但没有签字权;看得见每一批药的去向,但不需要对任何一批药的失踪负责。
  这是一个最好的信息节点,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色。
  “你和洛斯先生之间的交易规模,我大致清楚。
  类固醇,止痛药,迷幻药。
  每次大概上千美金,一个月数次。”
  林克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財务报表:
  “这些东西在你们医院那些真正的大买卖面前,確实不算什么。
  我在联邦案卷里见过类似的,甚至还有一些更特殊的交易。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说是什么。”
  医生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
  “有。”
  他终於说,声音沙哑:
  “都有。你说的那些,我们医院……都有。
  麻醉药是最常见的,药房主管亲自签字把一批已经过期的麻醉诱导剂改成『在库可用』,然后通过外包废物处理公司转运出去。
  手术用药被批量替换,新药拿出去卖,旧药补进来充数。这些我都见过。”
  林克抬起头,看著那张惨白的脸。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还有。”
  医生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像是在说出某个不该说出口的词:
  “器官移植协调中心的数据,和医院的死亡记录有系统性出入。
  有些患者在死亡之前被列为『待移植』患者。
  但我从来没见过这些手术真正发生在手术室里。
  只是记录。只有记录。”
  走廊上的空气凝固了。
  远处街角的车流声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活体器官交易。
  林克心中微微感嘆,然后把它暂时放到一边。
  这可能之后某个案子的一条线索,但现在自己要专注主线。
  “医生。”
  他將公文包放在地上,向前慢慢靠近了他。
  “我现在代表纳撒尼尔·霍桑,你认识这个名字吗?”
  医生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然后飞快地避开林克的目光,向旁边移开几步。
  “我……我不认识。”
  “你在撒谎,医生。”
  林克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你刚才在洛斯先生提到缉毒署调查费城综合医院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说了霍桑的名字。
  你不知道我和洛斯先生的关係,你也不知道今天这场会面的真正目的。
  但你的第一反应已经告诉了我,霍桑和医院医疗物资外流之间存在著某种你认为理所当然的联繫。
  我只需要你把那个联繫说出来。”
  医生没有回答。
  他低著头,浑身颤抖,像是站在一场已经开始的暴风雨面前,无处可躲。
  “或者你不想说,也怕说出来。
  那由我代劳,说个故事,你只需要告诉我对错与否,可以吗?”
  对面的那道身影终於点了点头。
  “纳撒尼尔·霍桑三年前开始举报你们医院的麻醉剂管理问题。”
  林克的声音平稳而冷冽:
  “他举报的对象是药房主管,还有精神科主任莫里森。
  他写了很多次举报信,寄给了费城公共卫生局和宾州医疗委员会,但所有举报信都石沉大海。
  然后他被调离了手术岗位,被排挤,被孤立,被迫去看精神科。
  而现在他坐在费城拘留所里,罪名是四起他不承认的谋杀。”
  他偏过头,看著医生的侧脸。
  “告诉我。那个把事情闹大到今天这一步的,是否就是为了霍桑?
  他做了什么需要让那么多人联合起来给他布置这个陷阱?
  你们医院里的人——药房主管、莫里森医生、院务委员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真的是因为他是你们口中的『连环杀手』?还是因为他举报了你们的非法交易,扫清了你们最害怕暴露的灰色利益链?”
  医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肩膀不再发抖了。
  他靠在栏杆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纳撒尼尔·霍桑,”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不是我们医院的人……
  我的意思是,他来这里之前,和我们不一样。
  他是从小地方的医疗世家出来的,父母都是乡村医生,从肯塔基州那边来的。
  他十六岁就考上了医学院,毕业的时候成绩排名全州第一。
  他的技术是真的好——这你要承认。
  心胸外科那三年,他主刀的手术失败率在费城所有医院里是最低的。
  他能被挖过来,是因为费城综合医院当时拿到了胸外科的国家项目资金,需要好招牌。”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疲惫。
  “但他来这里之后,就一直在『多管閒事』。
  他举报过药房库存异常,举报过手术记录造假,举报过麻醉剂使用超標。
  每一次举报都写得很详细,有数据,有时间,有签名。
  他绝不匿名——他说举报信如果不署名就没有可信度。
  他觉得只要自己行得正,別人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以为医院和法庭一样,是讲证据的地方。”
  医生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妒忌。
  “他太天真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
  药房主管,几个麻醉科的人,甚至可能还有董事会的人——他们在这行混了多少年?
  他在手术室里待了十六年,他拯救了数不清的生命,但他根本不懂怎么在医院里生存,根本不懂医院不只是医院。
  这里是费城,这里不是他肯塔基老家的乡下诊所。
  这里有黑帮和市政府,有联邦资金和国会拨款,有器官移植中介和医药代表,还有那些你不能碰、不能问、不能说的关係网络。
  他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当那个乾净的人?
  他越是不肯同流合污,就越是显得別人骯脏。
  而那些骯脏的人,容不下一个乾净的参照物。”
  医生转过头,看著林克。那双藏在连帽衫阴影里的眼睛忽然变得疲惫不堪。
  “他不该在这里的。
  他应该回肯塔基去,继续当他那个——乾净的小镇医生。
  他不属於这里。”
  走廊上安静了几秒。
  林克將这两条信息都记在心里,然后重新看向医生。
  他还有更多的牌可以打,但那会更快也更狠。
  “医生,我不需要你改头换面当英雄。
  我也不需要你出来指证任何人。我只需要你在適当的时候,帮我確认几件事。
  比如,哪些文件上签了谁的名字;哪些批次的药品被运到了哪些地方:
  哪些手术记录和实际发生的手术不符。
  你做你该做的事,我保证你不会被追究。
  如果你拒绝,我会走,我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对话。
  但之后如果缉毒署查到医院医疗物资外流案,而你的名字恰好出现在那个案子里,我將无法替你提供法律援助。”
  医生抬起头,嘴唇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那可能是久违的勇气。
  就在他的心理防线彻底鬆动的那一瞬间,林克捕捉到了这道目光。
  他乘胜追击,接著补充著,准备直接敲在医生心底最深处的软肋上。
  “你是有用的。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相关的报酬和费用,也绝对不会少。”
  他偏过头,隨机掏出了一份支票。
  那人低头看去:
  5000美元。
  医生一时间有些如梦如幻。
  林克看著他的表现,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相信我。相信我的能力。”
  医生的肩膀不再抖了。
  他慢慢靠在走廊栏杆上,抬起头看著林克,那双眼睛里的恐惧还在,但在恐惧之上,某种新的东西正在缓缓凝固。
  那是一个被恐惧折磨了太久的人,终於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之后,本能生出的依赖。
  “你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用做。回去继续上班。
  如果有人问你今天去了哪里,你就说去南费城看了个朋友。
  其他的,等我的电话。”
  医生点头。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只是拉低帽檐,转身走下楼梯。
  林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拐角,然后靠在走廊栏杆上,掏出手机,点开班尼的对话窗口。
  他打下一行字:“医院內部的情况我已然了解。现在马上帮我约好霍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