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案件蓝图(4.4k二合一 感谢大家月票,话不多说 明天加更
  三人再次从二十四小时餐厅出来时,费城已然来到了午夜。
  今日短暂的集合三人小组即將分开。
  洛斯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朝林克说道:
  “林克先生,那我就先走了。”
  对於这位自己私下的魔鬼僕人,林克点了点头,隨后继续补充说道:
  “血手帮那边我需要你继续盯著,霍兰德·奎斯的动向你会要留意。
  医院那边的史蒂夫,你照常跟他保持联繫,该拿货拿货,该交易交易,保持原样就好。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变化。”
  “好的,我知道了,还有什么吩咐?”
  林克將西装外套的纽扣扣上,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的声音在风里依然清晰:
  “还有就是,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卖药,找客,在帮派地盘上交际。
  唯一的不同是,你卖出去的每一颗药、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我的信息。
  我要你知道血手帮从医院拿货的频率、数量和大概的经手人。
  我要知道霍兰德·奎斯下一次运货的时间、地点和接触的人。
  要是在其中遇见了麻烦……”
  林克顿了顿,从手中拿出一个纸条递给了他:
  “打这个电话,名字叫丹尼尔,你就说是林克律师的线人。
  我的名头唬不住流氓,但是他们可以。但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明白。”
  洛斯没有废话。
  他的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专注,这是一种深层的、发自本能的忠诚。
  他朝班尼隨意挥了下手,然后转身走向自己那辆深灰色轿车。
  尾灯在街角闪了两下,消失在老城区的夜色深处。
  林克目送他离开,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班尼发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福特车的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
  两人沉默著穿过老城区的街道,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从车窗上掠过,明暗交替,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班尼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还带著今晚那些照片在相机屏幕上滚动时的兴奋,那种兴奋被压抑了好几个小时,此刻终於找到了出口。
  “组长,今晚的收穫太大了。
  霍兰德·奎斯,那个在媒体上哭诉儿子被连环杀手残忍杀害的父亲,居然是医院的运药骡子!
  他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开著新皮卡,把管制药品往血手帮的地盘上搬。
  这下照片、车牌、时间线……全部都有。
  光凭这些照片,我们就够起诉费城综合医院至少三条联邦罪名。
  非法贩运管制药物、欺诈联邦医保系统、与犯罪组织共谋!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重罪。有了霍兰德这条线,我们完全可以反守为攻。
  他作为受害者家属,却替医院当运药骡子,明显是在霍桑那个案件上面有特殊的经济往来。
  这件事本身就是对我们最有利的证据支撑。
  我们可以从这条线切入,把医院內部的药品倒卖链条全部暴露出来,然后把霍桑从被告席上拉到原告席:
  反诉费城综合医院恶意控告、偽造证据、製造冤案。”
  “继续,说说你的想法。”
  林克不置可否,只是靠在副驾座椅上,闭著眼睛当时在思考些什么。
  “告诉我你接下来的辩护思路。”
  班尼知道这是林克在考他。
  他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开始组织语言。
  “霍兰德这条线已经將我们之前的推断所证实:
  那就是费城综合医院內部確確实实是存在一个系统性的处方药物外流链条。
  他们利用联邦医保的集体採购和补贴政策低价获取大量管制药品。
  然后通过外包废物处理公司、偽造消耗记录和与帮派的直接合作把药品转运出去,以市场价卖给血手帮,再由血手帮分销到街头。
  这中间的利润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而这条链条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证明医院內部有人有组织地在进行非法活动。
  所以我们的委託人,所谓的医院连环杀手霍桑正是因为触碰了这条链条才被陷害。
  这个逻辑链我们已经有了证据支撑。
  所以我的想法是:
  我们可以不再做单纯的刑事辩护,而是反守为攻,直接提起反诉。
  告医院恶意控告、偽造证据、製造冤案。把霍桑从连环杀人案的被告,变成揭露医院黑幕的原告。
  霍兰德·奎斯这条线,就是反诉的第一把刀。
  只要这把刀扎进去,医院方面就必须同时应付两场官司,而我们手中的主动权会大大增加。
  甚至可以让刑事案的陪审团看到——
  你们要判刑的这个人,正是被你们面前那些所谓『证人』所陷害的替罪羊。”
  他说完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风从出风口吹出的闷响。
  班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等著林克的回应。
  “然后呢?”
  班尼愣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风从出风口吹出的闷响。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他明明有许多想法……
  关於证据链条的构建,关於反诉的诉讼策略,关於如何在法庭上逼问霍兰德让他当场翻供……
  但所有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是清晰的,到了嘴边却怎么也理不顺。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他可以整夜整夜地整理案卷,把每一条证据的来源和去向標註得一清二楚。
  但当他需要把这些东西用语言表达出来时,那些逻辑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吐不出来。
  勤於行,而拙於口。
  林克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耐心。
  他靠在副驾座椅上,再次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在假寐。
  但班尼知道他没睡——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正以极慢的节奏轻轻敲著,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的方向是对的。”
  许久,林克方才发声:
  “从霍兰德这条线切入,把霍桑从被告转为原告,用反诉撕开医院的防线。
  这个框架没有问题。
  但框架搭好之后,你需要往里面填东西。
  你觉得在这其中还需要填充些什么呢?最有利於我们这次案件的完成?”
  班尼沉声回应道:
  “更多的证据?更多的证人?”
  “错了,是一个我们一直忽略的东西。
  同时也是我们的对手对面的律师事务所以及院方精心设计的一份陷阱。
  那就是一个標籤,一个故事。
  一个连环杀人魔的故事。”
  “哦!是了。现在已然有了越来越多的媒体开始关注了霍桑这件事情。
  但无一例外都重点报到了这个。”
  “所以我们也可以用故事来对抗故事。
  霍桑不仅仅是一个被诬告的被告——他是一个来自肯塔基乡村的天才外科医生。
  他十六岁考上医学院,毕业时全州第一。
  他在费城综合医院做了十六年手术,失败率全市最低。他发现了医院的贪腐,写了举报信,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被调岗,被排挤,被逼著去看精神科,最后被指控为连环杀人犯。
  你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什么?”
  班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一个英雄。一个悲剧英雄。”
  “对。一个悲剧英雄。”
  林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不是针对班尼,而是针对这个词本身所代表的那套敘事逻辑:
  “现在那些热播的美剧和自媒体,对这种稿子的开价能达到上万美元。
  这个社会真正稀缺的不是信息,是故事。
  一个来自乡村的天才医生,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自己所在的医院系统性摧毁
  ——这是最好的故事。
  它比检方的『连环杀手』敘事更简单,更乾净,也更有力量。
  这就是我们需要的舆论武器。”
  班尼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兴奋重新亮起来。
  “对,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们用霍兰德的证据撕开第一条口子,然后把霍桑的故事推出去,让舆论站在我们这边……”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林克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稳,像是在课堂上向学生提出一个需要深思的命题,
  “光靠霍兰德这条线,能撕开那家医院吗?”
  班尼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转过头,对上了林克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让人无法迴避的锐利。
  “你刚才提到了史蒂夫,我们那个在医院里埋下的暗线。”
  “是的。”
  班尼点头,语气变得谨慎起:
  “史蒂夫是药房配药师,他可以出庭作……”
  “那如果对方反过来质疑史蒂夫的证词可信度呢?”
  林克的声音依然平稳:
  “史蒂夫本身参与了非法药物交易。
  他和洛斯之间的买卖关係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检方只需要抓住这一点,就可以在法庭上把他的证词可信度打掉。
  他们会说:
  一个和南非帮成员做地下药品交易的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证人席上指控医院的药品管理制度?
  对於这种规模的腐败网络来说,舍卒保帅是標准操作。
  他们完全也可以在法庭上说:『霍兰德·奎斯是我们外包物流公司的临时工,他的个人行为与医院无关。』
  他们可以把霍兰德一个人推出来当替罪羊,把所有罪名都装在他一个人身上,然后在法律程序上和霍桑案彻底切割。
  至於史蒂夫,他们甚至可以反咬我们一口!
  『辩方律师用非法手段策反医院內部人员,利用其自身的违规行为对他进行胁迫,让他做出对院方不利的证词。』
  污点证人的可信度,你是知道的。”
  班尼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
  不是听不懂法律逻辑,而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乐观有多脆弱。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驶过一个红绿灯路口。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垂著头,肩膀微微塌陷,刚才那股兴奋像是被一根针戳破的气球,迅速从他身上流失。
  “所以……我们今晚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用吗?”
  “不是没用。”
  林克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他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偏过头看著班尼的侧脸:
  “你说得对,霍兰德是第一把刀。但第一把刀不是用来砍死对方的,是用来切开伤口、让里面的东西暴露出来的。
  你刚才提出的反诉思路、舆论策略、用霍兰德撬开医院黑幕——
  这些是完整的框架,是我们打贏这场仗的必要条件。
  你犯的错误不是方向错了,而是你以为找到了霍兰德这条线,就找到了整个案件的破局点。
  但霍兰德只是一块拼图。一块拼图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仪表台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们需要史蒂夫在医院的药品库存系统里找到直接指向药房主管签字造假的原始记录。”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需要洛斯从血手帮那边確认对接人的身份——最好能追溯到某个具体的管理层人员。”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需要霍桑本人的举报信原件作为时间线上的铁证。
  以此证明他在被陷害之前就已经在举报这条链条。”
  他把手放下,看著班尼。
  “只有这些东西全部被串联起来,霍兰德·奎斯这根线才能真正引爆。
  你刚才提出的反诉思路、舆论策略、英雄敘事……
  这些是我们整个辩护策略中的环节。
  它们有用,也有开创性。但单靠这些还不够。你需要更多。
  你需要所有这些力量同时从不同方向发动攻击,才能真正撼动那家医院。”
  班尼抬起头,看著前方的路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肩膀慢慢挺直。
  他脑子里的那些乱麻开始慢慢梳理开来……
  不是全部理清了,但至少找到了线头。
  他忽然想起林克刚才问他的那句话——“然后呢?”
  他当时答不上来。但现在他开始明白了。
  霍兰德只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我明白了,组长。霍兰德只是一环,我还需要找到更多的环。”
  “还有一件事你说得对!
  这场官司,我们不能只打刑事辩护。我们必须反守为攻。
  但不是现在。
  反诉需要时机。证据要足够完整,火力要足够集中。”
  林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將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沉闷的暖空气:
  “你今晚提出的那些东西,就是我们做这件事的蓝图。你做得不错。”
  班尼没有说话。
  但他的背挺直了一些,握著方向盘的手也不再紧绷。
  他脑子里还在反覆咀嚼林克刚才的话:
  反诉,英雄敘事,多线並进。
  他知道今晚回去之后,自己又要在办公室里待到凌晨,把所有这些线索重新梳理一遍。
  但这一次,他觉得那些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好像通了一点。
  黑色福特驶过费城市中心,街灯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光痕。
  市政厅的塔楼在前方若隱若现,楼顶的钟在夜色中敲响了十二下。
  声音穿过空旷的街道,传进车內,像是某种沉闷而悠长的提醒。
  今天已经结束了,明天才刚刚开始。
  班尼握著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沥青路面,再远的地方仍笼罩在深沉的夜色里,但方向不会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