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山间的人骨
  铅灰色的雨云低低压在山巔,豆大的雨点砸得巴士车窗噼啪作响,密得像一道扯不开的水帘。
  前往弁山村的环山公路早已积起浑黄的水洼,老旧的巴士碾过积水时,车身总跟著晃悠两下,像风浪里飘著的小船。
  “真是的,土曜日偏偏撞上下暴雨……”由伎扒著车窗往外看,高马尾被车窗压得歪了半边,“再磨蹭下去,都赶不上午饭了。早知道就坐早一班了,虽然要转一趟车。”
  “明天是我如古太太的忌日吧。”石川彩羽伸手帮她理顺一早殴打弟弟导致凌乱的额前碎发,“她可真是一位温柔的大美人。”
  郑义靠著椅背闭目养神,黑色外套搭在膝头,手时不时捂住身体各处。
  在秘境中,他又被韩匡嗣的马槊刺死十几次,增加了些许经验和身体强度。
  彻也小胖则拿著一大包超市打折的膨化食品吃得起劲。
  这样的日子里,一向严厉的由伎也不会制止他。
  “喂,你说不会遇上山体滑坡吧?町內告示上周还说这边山区雨量超標呢……”
  “別胡思乱想,再过两公里就到村口了。”
  隔壁座位上一对去往其他村子的中年夫妇小声嘀咕。
  郑义睁开眼,收敛起杀意,目光扫过窗外湿漉漉的墨绿色山壁,眉峰极淡地蹙了一下。
  越担心坏事发生,坏事越容易找上门——这就是墨菲定律。
  话音刚落,车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碎石从坡上滚落。
  开车的老司机脸色骤然一紧。
  日本的老司机,那可不是一种尊称,而是真的极老的司机。
  日本巴士行业的正式职员,不少年龄在六十到七十岁之间。
  七十岁以后返聘的也大有人在。
  而这辆巴士上的司机满头银髮,就是返聘的那种。
  他虽然精神头还算不错,可反应速度远远无法同年轻人相比。
  那条麻杆似的的老寒腿,松油门减速的节奏晚了一拍!
  头顶的山壁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像闷雷从地底滚上来。
  “糟了!是滑坡!”
  尖叫瞬间炸满了整个车厢。
  混著雨水的黄泥、碎石顺著坡面铺天盖地砸下来,一块磨盘大的山石径直滚向车头。
  老司机慌忙猛打方向盘,积水的路面根本抓不住力,巴士车轮猛地打滑,车身骤然往侧边倾斜,护栏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由伎一把攥紧座椅扶手,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模糊的雨光里,她甚至能看见悬崖底下翻涌的白雾。
  她没有驾照,对驾驶什么的一窍不通,就算性格勇敢果决,也只能把生死交给命运。
  回过头,想要向弟弟交代遗言,由伎下意识觉得,他那身肥膘在这种事故中生存下来的机会比较大。
  但就在车身快要翻出去的剎那,三道黑影贴著过道掠了过去。
  第一个动身的是石川彩羽。
  冲绳警部最优秀的年轻警部补,她可不是老老实实的內勤警察,柔术、射击、剑道、驾驶等技能都是冲绳警部的前三席。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彻也小胖向左一招铁山靠,直接把碍事的优秀警官石川彩羽创到一边,给他的好大哥留下优速通。
  只听见一声极低的沉喝,郑义越过两人上前,手已经稳稳扣住了打滑的方向盘。小臂肌肉绷紧,指节泛出青白,硬生生將快要打死的方向往回扳了半圈,声音稳得不带一丝慌意:“先加速,再剎车。”
  那银髮老头哪里来得及反应,“啊喏”、“啊喏”个不停。
  [彻也!把老东西给我挪开!]郑义在游戏里向他下达命令。
  小胖子又是向右一个铁山靠,把右舵驾驶座上司机老头撞出一个身位。
  “彻也君,对待女生和老人家要有礼貌!”郑义大声呵斥了他,同时一脚踩上油门,躲开数块滚落的巨石,然后又在车子即將冲入悬崖时,將剎车死死踩住。
  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混著泥水与碎石,巴士歪歪扭扭地往前滑了十几米,终於“哐当”一声重重顿住。
  车头抵著断裂的护栏,离悬崖边缘,只剩不到半米。
  车厢里死一般的静,只剩下雨点砸在铁皮上的噼啪声,和此起彼伏的粗喘气。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后怕地哭出声,几个女乘客捂著胸口脸色惨白,老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手抖得连钥匙都拔不下来。
  也不知道是被嚇的,还是被撞的。
  由伎扶著椅背慢慢坐回去,心臟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她望著车头那个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你的车技真离谱!”
  郑义慢慢倒车,將车退回安全路面,扭头看向她:“我说过,我是天才。”
  “臭屁!”由伎白了他一眼,“但是很帅!”
  “这就帅气了?那是你没见过朕的驴车排水渠过弯,那个才叫帅气。”
  “白痴,能不能不要在你最帅的时候突然发癲!”由伎白了他一眼,嘴角翘起好看的笑容。
  石川彩羽扶著腰站了起来,她实在不敢相信,平时能放倒两三个男警员的她,居然被一个小学生撞飞了。
  一定是高跟鞋的锅!
  她瞥了一眼郑义,那个弹著舌头踹开首里交番大门的少年,居然不是热血莽汉,而是如此冷静的人。
  这时候,劫后余生的眾人纷纷鼓掌。然而,车上惊魂未定的气氛还没消散,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带著哭腔的尖叫,刺破了车厢里的压抑。
  “骨、骨头!石头里面有骨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去。
  被山石衝垮的坡面上,混在黄泥与碎石之间的,赫然是好几截泛著冷白的人骨。
  头骨、肋骨、腿骨散乱地嵌在泥土里,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不止一两具,层层叠叠埋在土层里,像是在这里沉了几十年。
  浑浊的雨水顺著骨缝往下淌,在路基边晕开淡褐色的水痕。
  尤伎只瞥了一眼就猛地別过脸,往郑义身边缩了缩,指尖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福住,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