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钱是英雄胆
  捲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插销扣死。
  屋里闷热,只有那台老旧的摇头扇在呼呼作响。
  毛子把最后一个装钱的铁皮盒子倒扣在桌上。
  硬幣乱滚,纸幣飘散。
  那是这一周的流水,加上之前攒在保险柜里的所有积蓄。
  “一万……一万二……”
  毛子数钱的手指头有点发颤,那是生理性的反应,控制不住。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块儿,像座小山。
  梅老坎蹲在旁边,手里攥著那个用来擦油泥的抹布,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口气把那几张薄薄的十块钱吹跑了。
  “一万六千八百四十二。”
  毛子报出这个数的时候,嗓子眼像是被沙砾磨过,干哑得厉害。
  他抬头看向吕家军。
  “军哥,这……这是咱们一个月赚的?”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在码头扛活的棒棒,为了两块钱能跟人把嘴皮子磨破。
  现在,桌上摆著一万六。
  那是普通工人五年的工资。
  那是能在这个年代买下一套房子的巨款。
  吕家军坐在那把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著的椅子上,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
  他看著那堆钱,眼神没毛子那么狂热,甚至有些冷。
  这钱里头,有他在温州没日没夜画图纸的心血,有他在路边给陈国强那帮人立规矩的狠劲,更有这一个月来,他在技术壁垒上筑起的高墙。
  “拿两千出来,留店里周转。”
  吕家军开口,声音稳得像块铁。
  “剩下的,我带走。”
  毛子二话不说,数出两千块,剩下的全推到吕家军面前。
  “军哥,嫂子那边……这一万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借点,我有几个老乡在工地……”
  “够了。”
  吕家军把烟点著,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衝进肺里,让他有些疲惫的神经稍微兴奋了一点。
  手术费一万。
  剩下四千多,加上他之前那四千六的老本,还有將近九千块。
  这九千块,不是用来花的。
  是用来砸碎李大富那张肥脸的砖头,也是给王芳筑起未来的地基。
  吕家军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摊开在桌上,压在那堆钱旁边。
  那是他这几个晚上熬夜画出来的——《吕氏精工摩托车连锁维修中心规划图》。
  图上画的不是现在的破铺子。
  是正规的门面,全透明的玻璃墙,分区的维修工位,甚至还有专门的客户休息区。
  这是二十年后的4s店模式。
  在这个还在路边摊修车的年代,这张图就是降维打击。
  “老坎,你看得懂吗?”吕家军指著图纸。
  梅老坎挠挠头,憨笑:“看不懂,但这房子画得真气派,比县城的百货大楼还亮堂。”
  “这就是咱们以后的店。”
  吕家军把图纸重新折好,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我这次回去,不光是救人。”
  “我是要去把根扎下来。”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帆布包。
  里面没什么衣服,只有两套换洗的,还有几包给王芳父亲买的营养品,以及给王芳带的一条红纱巾。
  那是他在百货公司转了半小时挑的。
  鲜红鲜红的,像火。
  “钱给我缝好。”
  吕家军脱下外裤,露出里面特意买的一条带拉链暗袋的大裤衩,又拿出一件旧背心。
  毛子明白。
  这年头路上乱,车匪路霸多如牛毛,这一万多块钱要是露了白,那是招阎王爷的贴。
  梅老坎手巧,找来针线。
  把那一沓沓大团结用塑料纸包好,严严实实地缝在背心內侧和裤腰里。
  针脚细密,从外面摸上去,只觉得硬邦邦的一块,看不出形状。
  吕家军穿上背心,套上外衣。
  那种沉甸甸的坠感,勒著皮肉,却让人心里无比踏实。
  这就是胆。
  这就是男人立於天地间的脊梁骨。
  “店里交给你们了。”
  吕家军拍了拍有些鼓囊的腰侧。
  “那个周队长下周一会派人来签合同,毛子你负责接待,別露怯,按我教你的话术说。”
  “老坎,技术上的事你盯著,遇到搞不定的疑难杂症,先拖著,记下来等我回来。”
  毛子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军哥你放心,这店是我们命根子,谁敢来捣乱,我拿扳手敲碎他的脑壳!”
  吕家军笑了笑。
  现在的毛子,身上那股子市井的油滑气退了不少,多了几分当老板的沉稳。
  “陈国强那边要是敢动歪心思,直接给刘老大打电话,或者找赵队长。咱们现在吃的是官家饭,他不敢乱来。”
  交代完最后一句。
  吕家军拎起帆布包,推开那扇小门。
  外头天还没亮透,江面上雾蒙蒙的。
  渝城的早晨带著股湿漉漉的凉意。
  吕家军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雾里。
  ……
  长途汽车站。
  人挤人,汗臭味、劣质菸草味、还有鸡鸭的屎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吕家军买了一张回县城的票。
  那个叫平溪的小县城,离渝城三百多公里,全是山路,得顛簸七八个小时。
  他挤上一辆满身泥点的依维柯中巴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还没开,售票员就在那扯著嗓子喊:“再上两个!再上两个就走!”
  过道里塞满了小马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吕家军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这个姿势,既能防贼,又能隨时暴起伤人。
  车终於动了。
  晃晃悠悠地驶出车站,爬上了蜿蜒盘旋的山路。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从高楼林立的渝城,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青山和破败的土房。
  吕家军看著窗外,眼神有些飘忽。
  上一世,也是这条路。
  那时候他穷困潦倒,听闻王芳嫁给了李大富,他连回去抢亲的路费都凑不齐。
  等他终於攒够钱回去的时候,看到的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王芳死於难產,或者是死於绝望。
  那是扎在他心口一辈子的刺。
  这一世。
  吕家军摸了摸胸口的硬块。
  那里有一万多块钱,有一张通往未来的图纸。
  还有一颗滚烫的心。
  “李大富……”
  吕家军嘴里轻轻嚼著这个名字,像是嚼著一块生铁。
  那个禿顶的暴发户,仗著开了个小卖部,手里有点臭钱,就想强买强卖,逼良为娼。
  趁著王芳父亲病重,拿医药费当筹码。
  这种手段,下作,噁心。
  但在那个闭塞的穷山沟里,却最有效。
  钱能压死人。
  尤其是对於王芳那样孝顺的姑娘,为了救爹,她什么都能舍。
  “可惜,你碰上了我。”
  吕家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现在的他,不是那个只会修自行车的穷小子。
  他是渝城摩配界的“吕神医”,是手握官方订单的“吕老板”。
  车子猛地顛簸了一下。
  旁边一个抱著孩子的大嫂差点撞在吕家军身上。
  “对不住啊大兄弟。”大嫂歉意地笑笑。
  吕家军扶了一把:“没事,路不好走。”
  是啊,路不好走。
  但再难走的路,他也趟过来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王芳那双清澈的杏眼,还有笑起来时脸颊上的梨涡。
  一个月前,她在绝望中看著自己。
  那种眼神,像是一把刀,逼出了吕家军所有的潜力。
  “给我一个月。”
  这是他的承诺。
  现在,期限到了。
  他没有食言。
  车轮捲起黄土,依维柯像个醉汉一样在山路上狂奔。
  离家越近,吕家军的心跳就越稳。
  他甚至开始期待。
  期待当那一摞摞大团结砸在桌上时,李大富那张肥脸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期待王芳父母那惊愕到合不拢嘴的表情。
  更期待,王芳眼里重新燃起的光。
  这一次。
  他不光要带回彩礼。
  他要带回一个时代。
  平溪县城的轮廓,在远处的山坳里隱约可见了。
  吕家军睁开眼,眸子里精光四射。
  衣锦还乡?
  不。
  这是王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