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金矿
  吕家军没急著上楼,而是转身朝医院后院的停车棚走去。
  那里停著五六辆墨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俗称“挎子”。这种仿製苏联m72的摩托车,在九十年代初还是不少单位的公务用车主力,但在渝城这种山城,它们的日子並不好过。
  车棚里瀰漫著一股未散的汽油味。刚才那个戴眼镜的急诊医生正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掛,指著一辆挎子的发动机盖衝著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胖子发火。
  “赵科长,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了!上次去两路口拉个心梗的老头,半道上离合器打滑,车子光吼不走,硬是让家属拦了个麵包车才送回来。要是死路上了,这责任你负还是我负?”
  被叫赵科长的胖子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一脸苦相,肚子把工装扣子撑得紧绷绷的。
  “刘大夫,你冲我吼也没用啊。这批车都服役快十年了,咱们医院经费你也知道,全贴到盖住院楼上去了,哪有钱换进口麵包车?再说了,修车班的老张不是刚给调过吗?”
  “老张?他只会换机油!”刘医生气得把病歷夹往车座上一摔,“反正这车我是不敢坐了,谁爱坐谁坐。”
  吕家军站在柱子后面,目光像鉤子一样在那几辆车上扫过。
  全都是好车底子,水平对置双缸发动机,低扭强劲。可惜,现在的状態惨不忍睹。排气管口积碳厚得能抠下来一块,缸头渗油,轮胎花纹磨损严重,甚至有一辆的边斗连接轴都锈死了。
  这哪里是救护车,分明是几口移动的铁棺材。
  但在吕家军眼里,这些铁棺材都在发光。
  九十年代中期,渝城因为地形限制,汽车钻不进巷子,爬不动陡坡,急救中心確实搞过一阵子“摩托化急救”。但因为缺乏专业的维护和针对性的改装,这批车故障率奇高,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
  吕家军掐灭菸头,大步走了过去。
  “这车不是坏了,是没餵好。”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在扯皮的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科长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吕家军一眼。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著,虽然洗得乾净,但那股子常年跟机油打交道的味道瞒不住人。
  “你谁啊?这是医院后勤重地,閒人免进。”赵科长皱起眉头,官腔打得很顺溜。
  “我是刚才303床病人的家属。”吕家军没卑躬屈膝,直接走到那辆刚熄火的挎子旁,伸手在化油器进气口摸了一把,手指搓了搓那层黑腻腻的油泥,“也是个修车的。”
  一听是刚才那个搞出大阵仗的病人家属,赵科长脸色变了变,没敢直接赶人,但语气依旧不善:“修车的?小伙子,这可是军工品质的长江750,不是你们街边修的那种嘉陵摩托。结构复杂著呢,別乱碰。”
  刘医生倒是眼睛一亮,刚才他也听说了这小伙子一个电话喊来几百號司机的事儿,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看得懂这毛病?”
  吕家军没废话,蹲下身,指关节在缸体散热片上敲了两下。
  “缸头声音发闷,气门间隙没调好。离合器打滑是因为分离杆磨损,加上渝城坡陡,原厂的摩擦片抓不住。至於剎车软……”
  他站起身,脚尖在后剎踏板上点了点,那踏板松垮垮的,一点回弹阻尼都没有。
  “剎车鼓里全是粉尘,摇臂角度也不对。这种车况下坡,神仙来了也得翻。”
  几句话,全是行话,而且刀刀见血。
  赵科长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感觉自己的领地被冒犯了:“嘴皮子利索有什么用?理论谁都会背。这车配件都买不到,你有本事你修?”
  “我要是修好了怎么说?”吕家军盯著赵科长,眼神锐利。
  “你?”赵科长嗤笑一声,指著角落里一辆盖著满是灰尘的帆布的摩托车,“那辆幸福250,也是医院跑腿送血样的。趴窝半年了,修车班换了三个化油器都打不著火。你要是能让它响起来,我就信你有两把刷子。”
  那是一辆红色的幸福250,老式两衝程车,结构简单但脾气暴躁,也就是俗称的“油老虎”。
  吕家军走过去,掀开帆布。灰尘呛得人咳嗽。
  他只看了一眼,就回头冲赵科长伸出手:“借个工具箱。十分钟。”
  “十分钟?”赵科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老张修了一礼拜都没戏,你十分钟?行,你要是修不好,別怪我告你破坏公物。”
  他招手让看门老头拿来一个油腻腻的铁皮工具箱。
  吕家军接过箱子,打开,挑出一把一字螺丝刀,一把10號梅花扳手。
  他没有像常规修车那样去拆化油器,而是直接拆开了发动机右侧的边盖,露出了里面的白金点火器。
  两衝程车打不著火,十有八九不是油的问题,是点火正时乱了。
  吕家军眯著眼,转动磁电机飞轮,盯著那两颗米粒大小的白金触点。果然,触点表面烧蚀发黑,间隙大得能塞进一张身份证。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刚才缴费剩下的收据条,折了两折,塞进触点中间,来回拉动打磨。
  刺啦,刺啦。
  纸条上很快沾满了黑色的氧化物。
  清理完触点,他凭手感调整了一下底板螺丝,把点火提前角稍微调大了一点。这种老车,点火早一点,爆发力才强。
  然后,他拧下火花塞,在裤腿上擦乾上面的积油,装回去。
  “这就完了?”赵科长看了一眼手錶,才过去五分钟,“化油器你不洗?”
  吕家军没理他,打开油箱开关,按住加浓杆,空踩了两下启动杆,让混合气进入气缸。
  然后,他站直身子,右脚猛地发力,一脚踩到底。
  “砰!突突突突突——”
  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沉寂了半年的发动机瞬间甦醒,发出那种特有的、像炒豆子一样清脆密集的爆炸声。
  怠速极稳,没有一丝杂音。
  刘医生嚇了一跳,隨即猛地拍手:“响了!真响了!”
  赵科长端著茶缸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看著那辆震动著排气管的老车,像是见了鬼。他很清楚这车的顽疾,修车班的老张说是线圈坏了要大修,结果这小子拿张纸条蹭了几下就好了?
  吕家军拧了一把油门,发动机咆哮著把转速拉高,响应灵敏得嚇人。
  他熄火,把工具扔回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赵科长。
  “赵科长,这手艺,能不能入你的眼?”
  赵科长放下茶缸,脸上的轻视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生意人的精明表情:“有点门道。你是想接我们医院的维修活儿?”
  “不光是修。”
  吕家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几笔画了一张草图,撕下来递过去。
  “这批长江750如果不改装,在渝城就是废铁。我的方案是:加硬前避震弹簧,改双活塞剎车卡钳,进气道拋光提升低扭。还有……”
  他指了指草图上的后座部分。
  “侧斗加装担架固定锁扣,后座改造成急救箱快拆架,车头加装大功率射灯。我要把这些挎子,变成能钻巷子、能爬楼梯坎的微型救护车。”
  刘医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草图,虽然画得潦草,但结构清晰,每一个改动都切中痛点。
  “这太实用了!”刘医生激动地抓著赵科长的胳膊,“老赵,要是真能改成这样,咱们急诊的出勤效率至少翻倍!这可是政绩啊!”
  听到“政绩”两个字,赵科长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改车可是大工程,这费用……”
  “前期维修和改装,我不收工时费。”吕家军拋出了诱饵,“只收配件成本价。我要的是独家合同,以后医院所有车辆的维护保养,归我。”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既解决了急诊科的燃眉之急,又帮后勤科省了一大笔经费,还能捞个管理有方的名声。
  赵科长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著普通,但那股子自信和对技术的掌控力,让他不敢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棒棒或者修车工。
  “配件走医院的採购帐,实报实销。”赵科长沉吟片刻,终於鬆口,“但丑话说在前头,先改一辆试试。要是刘大夫试车不满意,这事儿免谈,配件钱你自己贴。”
  “成交。”
  吕家军伸出手,掌心里全是刚才蹭上的油污。
  赵科长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了握。
  那一刻,吕家军知道,他在渝城的第一块根据地,拿下了。这不仅仅是几辆破摩托车的事,这是一条通往体制內、通往更广阔资源网的快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