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安全升级
  西郊一段还没通车的断头路,水泥路面泛著雨后的青光。
  几辆漆著公务绿的嘉陵125一字排开,排气管突突冒著白烟。周正国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作训服,戴著半旧的头盔,正在检查手把的旷量。
  吕家军蹲在后轮边,用扳手紧了紧避震器的螺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路面湿滑,摩擦係数低,正好测极限。”吕家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周队,这辆车换了加宽的真空胎,前叉油换成了高粘度的,剎车片是『兄弟牌』特製的半金属配方。您悠著点。”
  周正国没吭声,长腿一跨,车身猛地一沉。
  轰——
  油门到底,转速表指针瞬间打到红区。嘉陵125像头髮狂的野猪窜了出去,轮胎捲起地上的积水,甩出一道泥帘子。
  百米外摆著一排红色的锥桶。
  周正国身体前倾,死死盯著前方,速度表指针逼近八十。到了预定剎车点,他右手猛地捏下剎车手柄,同时左脚连降两挡,利用发动机牵引力辅助制动。
  吱——!
  刺耳的摩擦声撕裂空气,后轮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拖出一条黑印,车尾轻微摆动了一下,隨即稳稳停住。车头距离最后一个锥桶,还有足足五米。
  周正国摘下头盔,呼出一口白气,盯著地上的剎车印看了半晌。
  隨行的记录员拿著皮尺跑过去,拉直,读数。
  “制动距离缩短了九米二!”记录员嗓门都变调了,“周队,这数据比原厂说明书上的干地数据还漂亮!”
  周正国没理会记录员的咋呼,重新跨上车,又试了几个s弯。车身左右倾倒,压弯角度极大,但避震器支撑有力,没有丝毫晃悠的感觉。
  一圈跑下来,周正国把车停回起点,摘下手套扔在油箱上,那张严肃的方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稳。”周正国只给了一个字评价,隨即转头看向吕家军,“这要是在以前,遇到这种湿滑路面急剎车,我这老骨头少说得摔两回。你这手艺,神了。”
  吕家军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原厂设定偏向舒適和耐用,牺牲了部分操控。我只是把冗余量压榨出来了。”
  “別谦虚。”周正国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眼神锐利,“刚才那个钱宏达说你这是非法改装,那是他眼瞎。我看这就不是改装。”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钢笔,在记录本的封面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这叫『车辆被动安全性能强化』。”
  吕家军眉毛一挑。
  “以后对外口径统一,別提改装两个字,敏感。”周正国合上本子,语气不容置疑,“这批车改完,你给我整一份详细的技术报告。原理、数据、对比测试,越详细越好。我要拿去给市领导看。”
  这不仅是认可,更是把吕家军的技术直接拔高到了政绩层面。
  “没问题,三天內给您。”
  “说说吧,这一批五十辆车,加上后续维保,你要多少钱?”周正国靠在车座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旁边的毛子耳朵竖了起来,心里噼里啪啦算著帐。这一单要是拿下来,少说也是几万块的大生意。
  吕家军却摇了摇头。
  “钱,按成本价结就行。”
  毛子急得差点跳起来,刚想张嘴,被吕家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正国眯起眼,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嫌少?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周队,我不缺那点改装费。”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给周正国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但我缺傢伙事儿。我想进两台精密的数控工具机,还有一批进口的合金钢材。您知道,这年头有钱也买不到指標。”
  90年代初,高端工业设备和特种钢材都是计划內的紧俏货,拿著钱在黑市都未必能淘到好的,只有国营大厂和政府部门才有路子。
  周正国夹著烟的手停在半空,深深看了吕家军一眼。
  这小子,野心不小。不要快钱,要的是生產力,是底子。
  “你这是想自己造?”周正国弹了弹菸灰。
  “修修补补没意思。”吕家军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荒地看向远处灰濛濛的工业区,“我想试试,能不能造出比原厂还好的东西。”
  周正国沉默了几秒,突然笑出了声,伸手重重拍了拍吕家军的肩膀。
  “行!只要你技术报告写得漂亮,指標的事,我替你想办法。后勤处那边正好有一批设备更新淘汰的额度,虽然手续麻烦点,但能办。”
  ……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渝城摩配圈。
  市府车队队长亲自试车,当场拍板定点合作。这哪是找了个修车铺,这是找了个御用兵工厂!
  宏达车行內,一片死寂。
  钱宏达瘫坐在老板椅上,手里的茶杯早就凉透了。那个被他视为杀手鐧的举报信,现在成了最大的笑话。
  “老板……”
  技术主管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个白信封,眼神躲闪,不敢看钱宏达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干什么?”钱宏达眼皮子跳了一下。
  “那个……家里有点事,我想回老家一趟,这工作……”老张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声音越说越小。
  “回老家?我看你是要去隔壁滨江路吧!”钱宏达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炸裂,茶水溅了一地,“吕家军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我这儿亏待你了?”
  老张往后缩了一步,也不装了,梗著脖子道:“钱老板,人往高处走。人家吕师傅那是市府特聘专家,跟著他能学真本事。再说……咱们这店,这几天还有生意吗?”
  钱宏达喉咙里像是卡了块鸡骨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確实,自从那天联合执法闹剧收场后,原本的老客户都不敢来了,生怕被贴上“不安全”的標籤。反倒是兄弟车行那边,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老张没再废话,转身就走,连工资都没提。
  钱宏达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感觉这天花板都在往下压,压得他喘不过气。
  ……
  入夜,老四川火锅店。
  红油翻滚,花椒辣椒在锅里起起伏伏,浓郁的牛油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喝!今天谁不喝趴下谁是孙子!”
  毛子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举著啤酒瓶,脸红得像关公。他另一只手死死抓著吕家军的胳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军哥……嗝!你知道那天我有多怕吗?”毛子把酒瓶往桌上一墩,玻璃渣子乱飞,“那帮孙子抢帐本的时候,我真以为咱们要完了!我要是进去了,我那瞎眼老娘咋办啊!”
  他一边哭一边笑,抓起一把毛肚扔进锅里,“这下好了!咱们是正规军了!连当官的都求著咱们办事!我看以后谁还敢斜眼看咱们棒棒!”
  梅老坎坐在一旁,憨厚地笑著,也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往王芳碗里夹煮得软烂的鵪鶉蛋。
  “多吃点,补补。”梅老坎把自己的那份唯怡豆奶也推给王芳,“军哥说了,这几天把你嚇著了,得压压惊。”
  王芳看著这群喝得东倒西歪的男人,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她摸著隆起的肚子,看著正在给毛子拍背顺气的吕家军。灯光下,男人的侧脸坚毅沉稳,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修车的愣头青了。他真的撑起了一片天,一片连风雨都打不透的天。
  吕家军把毛子按回座位,给他倒了杯热茶。
  “行了,別嚎了,丟不丟人。”吕家军笑著骂道,“这才哪到哪?以后咱们还要开大厂,造大车,你要是这点场面都兜不住,趁早回村种地去。”
  “我不回!”毛子抹了一把脸,“我就跟著军哥,死也跟著!”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
  吕家军结完帐,扶著王芳走出店门。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正国哥临走前跟我提了一嘴。”吕家军给王芳披上外套,压低声音,“公安局巡逻队那边,对咱们这种『安全升级』也很感兴趣。听说他们那批侧三轮老是出毛病,追个嫌疑人都费劲。”
  王芳眼睛一亮,“那咱们接吗?”
  “接,为什么不接?”吕家军看著远处江面上闪烁的航標灯,目光深邃,“只要把这批公车搞定,咱们在渝城,就算是彻底扎下根了。到时候,谁也动不了咱们。”
  他握紧了王芳的手,掌心粗糙温热。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