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独门绝技
  秋老虎还在发威,午后的车间闷得像个蒸笼。
  刚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手伸向那台c616车床的进给手柄,想把转速掛高一档。这几天订单催得急,他心里像长了草,恨不得让这老铁疙瘩飞起来。
  “撒手!”
  一声暴喝从身后炸响,嚇得刚子手一抖,扳手掉在导轨上,噹啷一声。
  吕家军大步跨过来,一把攥住刚子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把老虎钳。他没说话,只是抓著刚子的手,按在了工具机主轴箱的外壳上。
  烫。
  像刚煮熟的鸡蛋,热气顺著掌心往肉里钻。
  “感觉到了吗?”吕家军鬆开手,脸色阴沉,“这铁疙瘩现在发著烧。你把转速提上去,那是嫌它烧得不够旺。”
  刚子揉著手腕,一脸委屈:“军哥,我是想多赶几个活……”
  “赶活?你那是赶著造废品。”
  吕家军从兜里掏出一支温度计,贴在床身导轨上测了测,眉头拧成个川字。三十八度。这破厂房没有空调,铁皮顶棚晒了一天,加上机器连续运转,热胀冷缩这四个字,在精密加工里就是阎王爷。
  “所有人听著!”吕家军拍了拍巴掌,噪音停了下来。
  “从今天起,精加工这道工序,只能在早上五点到十点,还有晚上八点以后干。中午这段时间,机器空转预热,或者是干粗活。”
  梅老坎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光头上全是汗珠子:“军哥,这不胡闹吗?本来就慢,再挑时辰干活,那產量不得腰斩?”
  “腰斩?”吕家军冷笑一声,走到黑板前,刷刷写下两个公式。
  “你看好了。现在的废品率是百分之五,虽然不高,但那是咱们一个个挑出来的。要是按刚子那个开法,工具机一热,主轴中心高就要变,车出来的活塞全是锥度。到时候废品率干到百分之三十,你算算,是慢点划算,还是返工划算?”
  帐谁都会算,但那个“慢”字,实在让人心焦。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家军没理会眾人的嘀咕,他不仅限了时间,还干了件更绝的事——降速。
  他把所有精车的切削速度强制压低了三分之一。原本滋滋作响的欢快切削声,变成了慢条斯理的沙沙声。
  刚子干得直打瞌睡,觉得这简直是在磨洋工。
  可到了晚上收工验收,所有人都闭嘴了。
  整整一天,五百个精加工活塞,废品数为零。
  连那个最难控制的销孔同轴度,都稳得像焊死在公差中心线上一样。
  梅老坎拿著千分尺,量了一个又一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邪门了……真邪门了。慢工出细活,古人诚不欺我?”
  “这不是古话,这是科学。”吕家军拿出一个红皮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叫『热变形补偿工艺』。咱们这就是破烂设备,既然刚性不行,就得顺著它的脾气来。它热了会胀,咱们就等它凉;它受力会抖,咱们就轻点切。”
  这本红皮本子,现在成了吕家军的命根子。
  每天晚上,他都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白天摸索出来的那些土办法,什么“反向装夹法”、“二次时效处理”,全都记下来。
  这不是日记,这是兄弟工厂的护城河。
  隔壁县有个叫刘瘸子的,以前也是修车的,听说吕家军发了財,眼红得不行。他也跑去废品站拖了几台旧工具机,还高薪挖走了吕家军这里的一个学徒工,想照猫画虎。
  结果不到半个月,刘瘸子的厂子就关门大吉。
  那个学徒工只学会了怎么开机器,哪懂得什么叫“热补偿”?刘瘸子车出来的活塞,早晨还是圆的,到了中午就变成了椭圆,装进摩托车里不到三天就拉缸。赔得刘瘸子连裤衩子都当了,在县城里哭爹喊娘。
  这事传回村里,梅老坎听得后背发凉。
  他看著吕家军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红本子,眼神变了。
  以前他觉得手艺就是力气活,谁劲大谁牛。现在他明白了,这薄薄的几页纸,比那几吨重的铁疙瘩还值钱。
  “军哥……”梅老坎凑过来,搓著满是老茧的大手,脸涨得通红,“那啥……你那屋里还有没有初中课本?我想借来看看。”
  “咋?想考状元?”吕家军瞥了他一眼。
  “考个屁。我是觉著,光有一身蛮力不行了。”梅老坎指了指那台工具机,“这玩意儿它欺负我不识字。我得把它琢磨透了,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著。”
  吕家军笑了,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机械製图基础》,拍在梅老坎怀里:“拿去啃。看不懂的问我,別不懂装懂把机器拆坏了。”
  厂子里的风向变了,村里的风向更是转了个一百八十度。
  以前村口的大树底下,是李大富的广播站。他只要往那一蹲,谁家媳妇偷汉子、谁家母猪下这崽,全是他的独家新闻。
  现在,那棵树底下围满了人,但中心不再是李大富。
  “吕厂长,我家那小子不想念书,想去你那学徒,你看成不?”
  “家军啊,我家宅基地那块有点纠纷,村长说不清楚,你给评评理唄?”
  吕家军刚从厂里出来,就被一群人围住。他没摆架子,接过大爷递来的旱菸,蹲在石墩子上,三言两语就把宅基地的事儿给捋顺了。
  李大富站在自家小卖部门口,手里拿著把苍蝇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柜檯。
  没人理他。
  连以前最爱听他嚼舌根的二赖子,现在都穿著兄弟工厂的工作服,昂首挺胸地从他门口路过,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
  李大富张了张嘴,想骂两句“穷得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人家现在一个月拿六十块工资,比他守这破店强多了。骂?骂谁?骂钱吗?
  他颓然地坐回竹椅上,感觉自己像个被时代拋弃的老太监。
  工厂的招工告示贴到了邻村。
  原本吕家军只想招本村的知根知底,但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那几台老工具机已经连轴转冒了烟,人手实在不够。
  面试那天,厂门口排起了长龙。
  吕家军坐在桌子后面,不看长相,不看关係,就看手。
  “把手伸出来。”
  一个邻村的小伙子怯生生地伸出手,白白净净,指甲缝里乾乾净净。
  “下一个。”吕家军头都没抬。
  “为啥啊吕老板?我初中毕业!”
  “这一行吃苦。你的手太嫩,抓不住油腻腻的扳手。”吕家军指了指旁边一个满手老茧、指关节粗大的汉子,“你,留下。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四十。”
  不到半天,五十个壮劳力招满了。
  车间扩建到了隔壁的教室,两排工具机轰鸣作响,铁屑飞溅,那种工业特有的金属撞击声,成了这山沟沟里最动听的乐章。
  夜深了。
  工人们下了班,三三两两地去食堂打饭。
  吕家军一个人留在车间里。他走到一张工作檯前,那里放著一个刚刚从渝城买回来的新玩意儿——离合器总成。
  这东西比活塞连杆复杂得多。
  大飞轮、压盘、摩擦片、分离轴承……几十个零件咬合在一起,差一点都不行。如果说活塞是心臟的瓣膜,这玩意儿就是控制力量传输的关节。
  现在的市场上,这东西基本被国营大厂和进口货垄断,价格死贵。
  吕家军拿起螺丝刀,熟练地拆开外壳。
  弹簧崩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他捡起来,捏了捏弹力,嘴角勾起一抹狂野的弧度。
  “活塞只是开胃菜。”
  他把那个复杂的离合器总成拆成了一堆零件,铺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眼神像狼盯著猎物。
  “这才是咱们要啃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