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泥潭里的华尔兹
  排气管喷出的蓝烟瞬间被雨雾吞没,二十辆钢铁怪兽一头扎进烂泥塘,像是要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吕家军压在最前面,风镜早就被泥浆糊满了,他一把扯下来掛在脖子上,眯著眼死盯著前方。路面烂得根本不能叫路,就是一道掛在悬崖边上的烂疮。左边是光禿禿的石壁,右边就是滚滚浑水,中间最窄的地方,也就刚好够这辆改装挎子勉强挤过去。
  车把沉得像灌了铅。因为没有差速器,每次转弯都得跟车把较劲。吕家军双臂肌肉暴起,青筋像蚯蚓一样在泥污下蠕动。
  “轰——!”
  遇到一个深坑,吕家军没减速,反而把油门拧到底。后轮和边轮同时疯狂搅动,泥浆像喷泉一样向后飞溅,打在后面跟车的二狗子脸上。
  这辆只有骨架的车身剧烈顛簸,刚才还深陷泥潭,下一秒就被死轴那股蛮横的劲头硬生生顶了出来。
  “跟紧了!別收油!”吕家军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声音被引擎声撕得粉碎。
  二狗子紧咬著牙关,满嘴铁锈味。他这辆车上捆了三百斤活塞,重心高得嚇人。前面是个急弯,外侧路基已经被雨水泡软了,看著就虚。
  他学著吕家军的样子,屁股猛地离开座包,整个人掛在车身內侧,把全身一百多斤肉当成配重压向边轮。
  车轮碾过那块虚土,哗啦一声,半个后轮滑出了路基,悬在半空疯狂空转。
  “操!”
  二狗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间炸开。
  要是普通车,这会儿差速器一作用,悬空的轮子会飞转,著地的轮子不动,车就废了,人也得滑下去餵鱼。
  但这是吕家军改的“死轴”。
  悬空的轮子在转,著地的边轮也在转!
  那个缠满麻绳的边轮死死扣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二狗子死命压住车把,那股蛮力顺著车架传导过来,硬是拽著悬空的后轮爬回了路面。
  “好险!”后面的车手嚇得一脚剎车踩死,车身横了过来。
  “別停!停下就陷死了!”
  吕家军把车停在前面的硬地上,跳下来冲回去推车。几个后生也跟著跳下来,甚至顾不上脚下的泥浆没过膝盖,七手八脚地推著那辆横住的车屁股。
  “一、二、起!”
  几声怒吼,加上发动机的咆哮,陷住的车被连人带货抬了出来。
  经过这一嚇,这帮只想赚那一百块钱的后生彻底明白了,这不仅是运货,这是在玩命。要想活命,就得信这辆丑得要死的车,信吕家军教的那套疯子开法。
  车队继续前行。
  慢慢地,这群泥猴子找到了感觉。
  在泥泞不堪的山路上,二十个驾驶员像是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遇到左弯,所有人齐刷刷地把身体掛在车左边;遇到右弯,又猛地弹回来压向右边。
  人和机械在这种极限状態下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车身剧烈摆动,像是在泥浪里衝浪的扁舟,虽然险象环生,却始终没有翻覆。
  两个小时后。
  山口的碎石滩上,毛子正急得在那几辆东风卡车前转圈,手里的菸头扔了一地。
  “来了!”
  远处山坳里传来沉闷的轰鸣声。
  先是一个黑点衝出雨雾,紧接著是一排。
  吕家军驾驶著那辆只剩骨架的挎子,带著一身泥浆衝上碎石滩,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卡车旁。
  紧接著,二狗子、梅老坎……二十辆车,一辆不少。
  毛子张大了嘴,看著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他们身上裹满了黄泥,分不清谁是谁,只有那一双双眼睛亮得嚇人,像是刚从地狱里杀回来的修罗。
  “愣著干啥!卸货!”
  吕家军跳下车,腿有点软,但他撑住了,一巴掌拍在毛子肩膀上,留下个泥手印。
  毛子这才回过神,眼眶猛地一红,转身衝著卡车司机吼:“快!卸货!別让这帮兄弟白跑!”
  几百箱货物被迅速转移到卡车上。
  “厂长,这……这就回去了?”二狗子抹了一把脸,露出两排大白牙,“这一趟真他娘的带劲!比那一百块钱还带劲!”
  “回去也不能空著。”吕家军指著卡车上带来的物资,“装柴油!装米麵!村里快断粮了,咱们不仅要运出去,还得运进来!”
  返程的车队载满了全村的希望。
  当第一袋大米被运回村口时,那些原本在绝望中等待的村民沸腾了。
  接下来的三天,这条死亡山路成了最繁忙的运输线。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这支“边三轮敢死队”就像不知疲倦的工蚁,日夜穿梭在泥泞中。
  车灯在黑夜的大山里拉出一条长龙。发动机过热了,就停下来用雨水浇,滋滋冒白烟;人累了,就在路边的草棚子里眯十分钟,爬起来接著跑。
  村里的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在路边搭起了灶台。
  王芳穿著雨衣,手里端著一大碗滚烫的薑汤,站在路边最险的那个弯道口。
  一辆满身泥浆的车停下,驾驶员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接过碗,仰头一口灌下,烫得直吸气,却顾不上擦嘴,把碗一扔,油门一轰又冲了出去。
  王芳看著那个背影,眼泪混著雨水往下掉,转身又盛满了一碗。
  没有人喊苦,也没有人退缩。
  那一百块钱的运费確实诱人,但跑到后来,支撑这帮后生咬牙坚持的,已经不仅仅是钱了。
  看著那一箱箱原本要烂在仓库里的货变成了现钱,看著那一袋袋救命的粮食运进村里,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气在每个人胸膛里激盪。
  第三天傍晚。
  最后一批急单货物被送上毛子的卡车。
  吕家军靠在发烫的发动机旁,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王芳拿著帐本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家军,统计出来了。”
  “多少?”吕家军闭著眼,声音沙哑。
  “五十吨。”王芳把帐本紧紧抱在怀里,“三天,咱们用摩托车,硬是运出去了五十吨货!所有的订单,一笔没误!”
  吕家军睁开眼,看著远处那条被车轮碾得面目全非的山路,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狂傲的弧度。
  这就是那帮专家嘴里的死路。
  路断了?
  老子这不是碾过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