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头堵
  从直梯上翻倒,穆虎气急败坏地锤了一下檣板:“谁这么缺德,把货物堆在盖板上?”
  “还用问吗?定是那几个官绅害怕,故意压住的唄。”
  “竟是有意为之?”穆虎又惊又怒。
  “不然呢?”繆鼎言脸上露出几分阴狠,“这些狗官!”
  繆鼎言的骂声后,整个船舱都安静下来。
  六號舱被成群活尸占据,他们不怕死还不怕伤,可若要应付它们却是半点伤都受不得。
  舱室狭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投射武器要考虑同伴,也得束手束脚。
  用短兵器,无伤通关六號舱的活尸,说出来简直是神人梦话,所以肯定是去不得。
  那唯一的办法,就只剩船首舱的直梯。
  对於繆氏行商,直梯腐坏,盖板压了重物,根本推不开,唯一的办法就只剩六號舱的斜梯。
  可双边眾人最后的希望,此刻却同时破灭。
  六號舱上不去,一號舱也上不去。
  前无路,后有虎,一根筋变两头堵!
  他们竟是被困在了此处!
  一时间,眾人都有些恍惚,生死间有大恐怖,陡然听到死缓判决谁能不心神动摇?
  饶是朱慈烺,此刻都烦躁起来。
  方枝儿更是两腿发软,坐到了地上。
  完了,彻底完了!
  相比於在场其他人的愣神,久经商场的方枝儿在危机发生的那一刻,就在脑中推演起解决方案了。
  可推演到现在,她绞尽脑汁,却发现什么方法都推不出来。
  倒不是她想不出好法子,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若是有几个白甲摆牙喇在,她还有办法。
  可这舱內,要人,除梅英金几人外,都是老弱病残,还有个拖后腿的明粉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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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物,一无斧凿,二无工具,三无甲冑,扩窗逃跑做不到,衝击六號舱也做不到。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那就是——
  “嘭!”
  一声带著木板碎裂的闷响,而船体仿佛遇上了什么大风浪般猛地晃动了一下。
  朱慈烺一时没站稳,竟然滚倒在地。
  其他眾人也是坐立不稳,跟著船体滚作一团,跌得七荤八素,鼻青脸肿。
  这一晃之下,船舱內的其他乘客都跟著晃醒,舱內一片哎呀呼痛之声。
  “嘶,疼死爷了,这船家怎么开的船?”
  “起开,你压我头髮……哎哟喂,死人了!”
  “好冰,谁尿壶洒了?”
  从混乱中爬起,朱慈烺第一时间没去摸撞青的手肘,反而猛地抬起了手掌。
  那手心湿漉漉的。
  这当然不是尿,而是带著些许泥沙的河水,甚至还有一股鱼腥味。
  这是,船只进水了?
  朱慈烺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
  不去管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叫,朱慈烺连滚带爬地站起,朝穆虎喝道:“快去看看,是哪里漏水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船身再次狠狠震颤,浑浊的河水顺著舱板缝隙汹涌流入。
  几名繆家帮閒被晃倒在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绝望。
  “直娘贼……”
  朱慈烺顿时手忙脚乱,拿起衣物去堵缝隙,却怎么也堵不严实。
  这下不用看了,到处都是漏点。
  扶著墙壁,虽然没有撞到脑袋,穆虎却是只感觉头晕目眩:“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撞上淤磧呢?”
  此处虽是京杭大运河的漕道,可自邳州至淮安这一段,实则是借黄河河道行运。
  自崇禎朝以来,天下流寇四起,战乱不绝,两淮疏浚懈怠。
  外加崇禎十五年,顺军水淹开封,导致黄河下游地区积攒了不少淤磧未曾清理。
  哪怕主航道里,都是处处险地。
  可这是平底沙船,就算不小心撞上了一次暗磧,也该转舵变向了,怎还会接连不断地撞?
  “该不会,船家与官绅都……都跑了吧?”繆严声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消失。
  “又是这群文官!”朱慈烺忍不住骂道。
  方枝儿由於早有预料,扒住了门框,倒是没有跌倒,只是脸上的苦笑怎么都掩饰不去。
  果然啊,那些官绅与船家,已然逃跑了。
  漕船为防撞毁沉没,甲板上照例备著两艘能容七八人的木划子。
  他们既然能狠心压住梯口盖板,定然是见过活尸的。
  船家与那几位官绅嚇破了胆,直接乘小划子弃船逃命,在方枝儿看来,实在是太过顺理成章了。
  指挥著人勉强堵住漏点,阴沉著脸,朱慈烺向穆虎发问:“按当前这速度,河水大概多久会填满全舱?”
  穆虎默默摇头。
  最后还是方枝儿解了围:“半个时辰吧,如果没有新漏点的话。”
  “合上隔舱门呢?”朱慈烺继续问。
  方枝儿反问:“那咱们是去五號舱,还是去二號舱?”
  朱慈烺一下子沉默了。
  这艘漕船是南宋起便广泛运用的水隔舱结构,全船十五个舱室,全靠防水的隔舱板彼此隔断。
  就算单一舱室进水,只要关上对应舱室的门,便不会波及其他舱室,船能照常航行。
  可这套法子的前提,是梯口完好、甲板能正常通行!
  如今哪儿有这条件?
  二、三、四號舱不管哪个触磧漏水,都会让他们的活动空间与求生的余地一缩再缩。
  “这船家敢弃舱內二百船客於不顾?!”穆虎不可思议地拍著舱板,“做人要讲良心!要讲良心!”
  “如今天下,哪儿有良心可讲?”嫌穆虎聒噪,繆鼎言不耐烦地喝道,“倒不如想想,眼下该如何寻条活路。”
  “诸位可想出活路来了?”
  “呃——”
  “活路?”髮丝粘在颧骨上,方枝儿低著头自言自语,“哪儿还有活路?”
  她声音不大,可眾人还是听到了。
  儘管耳畔仍是那些不明情况的船客在惊慌吶喊,可朱慈烺身边的这片小天地,却是瞬间安静下来。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掐住心臟般的压抑与死寂。
  之前还可以安慰自己有时间想办法,现在连想办法的时间都没了。
  前有活尸堵路,后有盖板封死,中间船舱漏水,既无合用的工具,又无足够的时间……
  从哪儿能逃出去,怎么能逃得出去?!
  朱慈烺伸手抚摸著漏水的缝隙,水流冰凉,流过他的手心,一直从手肘滴下。
  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因为火銃三进宫后,突然被父母叫著陪去医院体检。
  他在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便像是现在这样。
  水流从手心流到手肘,就像是父亲躲在隔间里低沉的啜泣。
  他一直不明白父亲到底在哭什么,明明他们的检查都很正常啊。
  可那种莫名其妙的无力感与愤怒感,他至今仍记得。
  他想要復兴大明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否决他?
  他要去南京登基,他要驱逐清军,他要消灭文官集团,他还要殖民美洲。
  前世所有的鄙视,所有的冷眼,所有的议论,他都可以当做看不到听不到,因为他坚信这是为復兴大明而准备的。
  现在他更加篤定他的准备都是有用的,他的想法是正確的,否则上天干嘛钦定他大明太子的身份?
  现在好不容易他来了,却要被淹死在船舱之中?
  若只他自己死了便死了,可他的命却不属於自己而属於万民啊!
  他是大明太子啊,万民还等著他挽天倾呢,怎能倒在这种地方?
  他倒了,大明怎么办?
  他不接受这样的天意!
  不接受!
  仿佛被闪电击中脊骨,朱慈烺的呼吸陡然粗重,汗毛根根炸起。
  他抬起头来,只感觉脸部与双眼都在发烫:“梅大伴先前在六號舱,可曾看到了什么?有多少活尸?”
  “只见七八只活尸飞扑过来,后面应当还有几只看不清。”
  “可有见到月光?”
  梅英金闭著眼仔细回想片刻,点头道:“有月光,不过只有一线……那斜梯的盖板,应该是合著的。”
  朱慈烺踏著积水,来回踱步了几圈,他脚步急促,蛮牛衝撞一般来到了繆鼎言面前。
  “你要干什么?”手按刀柄,繆鼎言微微仰起头,怕这疯子乱来。
  “繆家兄弟,可敢行险?”喘著粗气,牙帮鼓起,朱慈烺望向繆鼎言。
  繆鼎言一挺胸,却是不愿在朱慈烺面前落了下风:“你这白脸小少爷敢的,我都敢。”
  “那我倒有一计。”
  眾人的视线纷纷转了过来。
  说到这,朱慈烺的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清了六號舱的活尸上甲板!”
  如今的情况,想要个稳妥的法子已然做不到了。
  那就赌一把,赌我这个大明太子的命!
  看看这命数到底是由天意还是由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