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刘泽清
  弘光元年的第一个夜晚,宿迁幕府总兵行辕內,灯火黯淡。
  毕竟活尸们追光追热追声,现在全城都是按里集中烧火做饭,就是怕光热吸引活尸。
  遥望远处,却是能见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冲天。
  那不是走水了,而是三百营的骑兵们入夜前点的篝火。
  否则城墙上士兵巡夜,必然要持火把,到时將活尸吸引过来怎么办?
  时不时,士兵们还要用小拋石机,將一串鞭炮丟出去,別让活尸们靠近城池。
  只是他们是越来越难掩忧色。
  哪怕是肉眼,都能看出这宿迁周围的尸群是越来越多了,怕是有刚开始的两三倍。
  活尸们肩抵肩,背靠背,在城下游走。
  站在城墙上,士卒中视力好的都能看清那活尸们的面目了。
  全城百姓皆忧,就等著漕船快到淮安,带来新的漕船救援,把全城百姓都运走。
  王台辅匆匆从影壁后走过,面色同样有忧,只是他所忧者,与眾人不同罢了。
  来往卫士或小吏行礼,他都不似往常微笑,而是面色严峻,点了点头便快步走过。
  脚下走著,他脑海中却是不住回想著阎尔梅所言,若是真话,那就,那就……
  想想牢內两人的对话,他心跳砰砰,连路都走不稳了。
  来到二堂门口,隔著黑漆门,他都还没进去,便听穆虎故意压低的模糊声音。
  “……必须加快速度……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数量正在不断增多……离城墙越来越近……”
  “放心,上一次的难民船,我给刘泽清总兵送去了信件。”朱慈烺的声音倒是清晰,“刘泽清对我大明忠心耿耿,必定会发兵来救咱们的。”
  “可是,如果那刘总兵正如传言所说,下一趟船就是最后一趟了,如果您不乘这一趟……”
  “毋需多言!刘总兵是小人的传闻,乃是建奴的舆论战!”朱慈烺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在刘总兵到达前,我不会出宿迁一步!”
  对於这个判断,朱慈烺可以说是极为自信。
  刘泽清是谁?
  虽然明史中宣称他是处处避战的奸恶小人,可如果他相信,那他就不是朱慈烺了。
  无论是在山东抗击清军,还是在开封阻击李自成,刘泽清都极为积极。
  他在某音视频评论区看到过,清军南下后,刘泽清是江北四镇里最晚投降的。
  虽然战斗力可能不咋地,但忠诚绝对与黄得功不相上下!
  长久以来,朱慈烺之所以敢於做很多事,心中的安全感,就是来自於江北四镇,来自於淮安的刘泽清。
  他知道,儘管刘泽清部下战斗力不行,但他本人是很忠诚的,只是容易被文官集团所制。
  刘泽清,就是他的腰胆!
  此刻穆虎说刘泽清根本不会听令来救援,就好比说,关羽根本不会听刘备號令一般可笑。
  听到屋內对话停止,王台辅这才敲了敲门。
  “谁?”
  “象山拜见恩主。”
  “进来。”
  推门而入后,王台辅这才发现屋內不仅仅穆虎,梅英金居然也在。
  王台辅趋了两步,这才拱了拱手:“拜见恩主。”
  朱慈烺坐在床榻上,双脚伸入木桶中,却是在泡脚。
  而穆虎与梅英金正是趁这个时候才来劝诫,不然换做平时,太子爷早捂著耳朵跑了。
  “何事?”朱慈烺话中仍带著火气。
  王台辅没有抬头:“有要事相商,恩主可否屏退左右?”
  穆虎、梅英金两人知趣退下,朱慈烺犹在愤愤,对著他们的背影大喊:“以后再让我听到你们污衊刘总兵,我就扎聋自己的耳朵!”
  待二人退去,朱慈烺神色稍霽,温言问道:“象山有何要事,居然要屏退梅穆二人?”
  “今日有一奇事,却不得不告知恩主。”王台辅目光闪烁。
  “是何奇事?”
  “先是方厂督来寻,说这阎尔梅要见我,我当是他想求情,意欲从他口中获得情报,所以去了,但是……”王台辅看著朱慈烺的脸色,咽了口唾沫。
  “但说无妨。”朱慈烺已是平静下来,面无表情。
  王台辅低下头,不敢看朱慈烺,只是语速越来越快:“那阎尔梅见到我之后当即跪倒,称认出了您是烈皇太子,但是已经被折磨疯了,而方厂督是建奴探子,意欲加害史阁部,我不知是……”
  “不错!”朱慈烺直接打断了他,堂堂正正开口,“我真名朱慈烺,烈皇为我父,光宗为我爷,之前怕遭人暗算,才化名青垂,乃是诛清锤之意。”
  听到此言,王台辅猛地抬头,张目结舌,一时间讲不出话来。
  “先前瞒著象山,是我的错。”朱慈烺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的事,“象山若恼,骂我我便受著。”
  “怎么会恼?大明有后,我喜悦还来不及呢。”说著,王台辅真的感觉鼻子塞了。
  他不是被別人赏识,而是被太子赏识。
  正所谓,奇人必有异象,如太子这般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寻常人呢?
  他早该想到的,梅英金那武艺,朱慈烺的学识与骑射,对文官集团的了解。
  原来天家早知其存在,东林党与共济会之流的確存在於世间。
  王台辅不禁为大明历代先帝心酸起来,不仅仅要镇压文官集团,还要忍受非议,实在是……
  好在天意不亡我大明,降下如此太子,不比福潞之流好得多?
  大明,復国有望啊。
  此刻,王台辅的多年不被赏识的心结才算彻底解开。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双膝跪地大拜下来:“拜见太子殿下。”
  “免礼,快免礼。”朱慈烺连脚都来不及擦,直接从木桶里走出,踩著冰冷的脏地將王台辅扶起,“你我君臣之间,何必如此?”
  “礼之大,不可废。”王台辅攥著朱慈烺的胳膊,几要流泪,“况且之前我拜的是恩主,今日我拜的是主君!”
  “哈哈哈,好好好。”朱慈烺欣慰地把著王台辅的胳膊,“台辅之才,难道我会吝嗇一个顺寧王?”
  经此一遭,两人心中都是畅快了几分,把著臂坐下。
  朱慈烺问道:“象山觉得此人是怎么回事?”
  王台辅神色凝重下来:“此人说您是太子,但是疯了,所以我才来询问,您既然真是太子……”
  “东林党果然已经知道我是太子。”大马金刀地重新坐在软榻上,朱慈烺目光炯炯,“那你王象山也认为,我朱慈烺果是疯子吗?”
  王台辅立即回答:“当然不是!”
  自酒肆相识以来,王台辅无数次怀疑朱慈烺是不是疯子。
  疯子哪有解带系之的豪情,疯子哪有杀姚戴魁夺破漕船的勇武,疯子哪有將宿迁管理得井井有条的智识?
  殿下的確有过激的行为,可事实往往证明他是对的。
  前有小蔡偷书,后有大蔡发动宣仁街之变。
  从漕船到活尸围城,种种跡象表明,的確有幕后黑手。
  或许文官集团不像恩主说的那么庞大和牢固,但王台辅是確信其存在的。
  如果殿下是疯子,天下就没有正常人了。
  “此举乃是离间你我与方厂督三人。”朱慈烺眼中闪著危险的光,“此人阴毒,若不是你来问我,自顾自去对付方厂督,恐怕事情无法收场。”
  “啊?”王台辅满脸讶异,“可那阎尔梅不像是作假啊,况且他还提供了前护漕参將古道行留下的火器作坊的位置……说不定他也是武文官?”
  “唉。”朱慈烺拿起帕巾,一边擦著脚一边开口,“象山纯质如初,怕是又被骗了。”
  如果是穆虎来匯报此事,朱慈烺倒有几分疑虑。
  可王台辅这等纯人,最是容易被奸人所骗,这阎尔梅明显用的是离间计啊。
  想到这,朱慈烺难得惆悵,要是这群属下能有他一半识人之明就好了。
  王台辅回想著今日那阎尔梅跪地哭泣的神態,神色却是坚定:“殿下,说不定呢?”
  朱慈烺无奈看著王台辅,本想再劝,此刻脑筋一转,却是开口:“既然你怀疑,那不若將计就计!”
  “殿下何意味?”王台辅不明所以。
  朱慈烺招招手:“附耳过来。”
  凑近了耳朵,王台辅听著朱慈烺低声敘述的计划,双眼越来越明亮。
  直到听完,他才恍然大悟,佩服拱手道:“殿下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