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打有个屁用
  推开门,是一间比季天这一世的家还大的会客厅。
  季天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那幅刺绣掛毯,图案像是某种家族的徽章,针脚细密,看得出价值不菲。
  窗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著几排皮面精装的书籍,书脊上的烫金字有些褪色了,显然是常被人翻阅过。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一名少女倚靠在窗边,背对著门。
  她手上拿著一只镶嵌著宝石的短杖,杖身似乎是某种深色的木头,顶端那颗宝石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季天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浅金色的头髮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头,发尾用同色系的丝带繫著蝴蝶结。
  她转过身来。
  季天认出了她——就是那天在马车上掀帘子偷看的那个。
  112岁左右的年纪,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连嘴唇都是淡淡的粉色。
  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绣著细密的花纹,裙摆刚好盖住脚踝,露出一双白色的蕾丝袜和黑色的小皮鞋。
  但她的表情和季天想像的不太一样。
  他想像过很多次,这个“大小姐”会是什么样的人。
  是那种被惯坏了的、娇生惯养的任性小姐?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贵族后裔?
  都不是。
  她的表情是一种……无聊。
  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已经看透了世间一切的、发自內心的无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蒙著一层薄雾,什么情绪都透不出来。
  这是……“豪之衰”?
  她上下打量了季天一眼。
  目光在他灰扑扑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脚上那双编得歪歪扭扭的草鞋,最后看了看他的脸。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季天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意味——比起挑剔、嫌弃,更像是確认一件东西是否存在的敷衍。
  她抬头看向老管家。
  “真就一个?”
  老管家的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像是在跟一个平等的成年人说话,“一个就够了,小姐可以先试试,如果不合適……”
  “算了,都一样。”
  少女打断他,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只是单纯地接受了一个不尽如人意的结果。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裙摆在膝盖上铺开,姿態优雅得像是练过无数次。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季天没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女微微挑眉道:
  “怎么,不会坐椅子?”
  “会。”
  季天的声音在这个暖洋洋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带著村子里的孩子特有的直来直去,“但在村里,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站著听,我不確定这里的规矩是不是也一样。”
  少女闻言噗嗤一笑,隨即又被她收了回去,似乎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轻易就被逗笑。
  “这里的规矩是,父亲庞贝子爵不在,我就是天。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隨意,但季天听出对方已经习惯了发號施令,习惯了別人服从。
  季天坐下了。
  “你叫什么?”
  “季天。”
  “多大?”
  “112。”
  “会什么?”
  “打架。”
  少女的表情和老管家当初如出一辙:微微一怔,然后眯起了眼睛。
  “打架?”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你知道我找玩伴是为了什么吗?”
  “解闷。”
  “那你觉得,打架能解闷吗?”
  触及季天擅长的领域,他耐心解释道:“那要看怎么打,如果只是站著不动让人打,那確实挺闷的。但如果是对打——”
  少女打断他,“我不会打架。”
  “那我可以教你。”
  沉默,震耳欲聋。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不知道什么鸟的叫声。
  老管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似乎想提醒季天注意分寸。
  在这个家里,大概没有几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大小姐说话。
  但少女没生气。
  她看著季天,沙发下的黑色小皮鞋轻轻摇摆著,目光里那层无聊的薄雾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被压得很深的好奇。
  那点好奇很微弱,如同冬天湖面下的游鱼,隱约能看到轮廓,稍一靠近就会消失。
  她判断道,“你胆子不小,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厨房削土豆。”
  “因为他说错话了?”
  “因为她很无聊,无聊的人,我懒得留。”
  她站起来,走到季天面前,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居高临下看著他。
  这个距离季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草木的味道,混著壁炉的烟火气。
  “你最好別让我觉得无聊。”
  季天抬头看著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眼底的顏色,那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乾净而冷冽。
  他说语气认真回答道,“我不会让你觉得无聊的。”
  少女盯著他看了几秒。
  她转身缓缓走回窗边,动作依然不急不慢,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对管家道,“给他安排个住处,离我近一点。”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明天开始,带我出去转转。”
  老管家微微一愣:“小姐,外面——”
  少女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像是这个问题已经被討论过无数次了,“我知道,外面现在不安全。所以我需要一个能打的。这不是你找他的理由吗?”
  老管家张了张嘴。
  他大概想说什么“外面不只是『不安全』”,外面有狼人,有哥布林,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寇和逃兵。
  一个会打架的112岁男孩能顶什么用?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在这个家里,小姐说了算。
  老爷不在的时候,她就是天。
  这是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季天站起身,跟著老管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对了,你刚才说可以教我打架?”
  季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靠在窗边,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那条淡蓝色的裙摆垂在地毯上,领口的花纹在光影下若隱若现。
  她手上还拿著那根短杖,宝石在火光下幽幽地转著蓝光。
  “是。”
  “我想告诉你,”少女举起短杖,杖尖指向季天的方向。
  她说了一句季天听不懂的语言。
  音节短促有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不像是人类普通的语言,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与生俱来的吟唱。
  然后,一团火焰自空中升腾。
  就在杖尖上方半尺的位置,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凭空出现,橘红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房间。
  热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少女的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明艷得有些不真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著跳动的火焰。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哼哼,会打有什么用?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
  季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著那个火球,目光炽热得像是要把那团火焰吞进眼睛里,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前世看过的所有网文知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上来:
  “火球术。”
  “不,不是『术』——这是灵力外放!是炼气期修士才能做到的『灵力化形』!”
  “她凝聚魔素的速度……相当於炼气期,根基尚浅,但路子对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此界的『魔法』,就是灵根修炼的变种!魔力就是灵气,魔素就是天地灵气,魔法师就是修士!只是叫法不同,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念叨出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昧真火……灵气化形……炼精化气……她这火球,连『气』都没炼纯,最多算个『凡火』,连一品都算不上……但路子是对的……这条路是对的!!”
  老管家在旁边皱了皱眉,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
  少女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反应——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物的眼神。
  她以为季天是被魔法震撼到了,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晃了晃短杖,火球跟著微微跳动,“怎么样?现在还觉得打架有用吗?”
  季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几乎要衝破胸腔的兴奋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面色恢復平静,但眼底的那团火没有灭,只是被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正想问些什么——怎么学的?谁教你的?我能学吗?——但老管家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
  季天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到少女轻轻地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季天可没心思在意那个笑声。
  他跟著老管家走在走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火球。
  “魔法。”
  “这个世界真的有魔法。”
  “而且和修仙的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灵力外放、元素亲和、神识操控……换个名字而已。”
  “那么,没有魔力感知的人,能不能通过『以武入道』的方式修炼魔法?”
  “或者,有没有办法后天改造灵根?”
  “前世网文里至少有十七种方法——洗髓丹、开灵果、九转易筋经、天魔解体大法……”
  “不急。”
  “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到底是什么样的,然后再看能不能把修仙的法子嫁接上去。”
  “实在不行——”
  他握了握拳。
  “——就以力证道。没有灵根,就把肉身炼到极致,用气血模擬灵力。上一世我能硬扛大运天劫,这一世我也能肉身成圣!”
  老管家带著他穿过一条长廊。
  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照得走廊两边的油画半明半暗。
  那些画上的人穿著各个时代的衣服,表情都差不多:严肃、高傲、面无表情。
  老管家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这是你的房间。”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里面不大,乾净整洁:一张床,铺著白色的床单和一床薄被;一张桌子,上面放著一只陶罐和一杯水;一个衣柜,门半开著,能看到里面掛著的几件换洗衣服。
  窗户对著庄园后面的训练场。
  从这儿能看到沙地、木人桩、箭靶、武器架,武器架上掛著几把剑和几根长矛,在暮色中看不太清细节。
  老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陪小姐,下午可以在训练场自由活动。武器和护具会有人给你准备。”
  季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老管家说完,转身要走。
  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小子,其实小姐是魔法师,並不需要保护,只是她在这封地里,没什么同龄人可以说话。”
  季天答道,“我知道。”
  炼气修士无需凡人保护,这很合理,网文里都是这么写的。
  老管家没再说什么,迈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季天关上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训练场比他想像的大,沙地的边缘插著几面小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
  几个卫兵正在远处巡逻,鎧甲在夕阳下反射著暗红色的光。
  他靠在窗框上,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训练场上的木人桩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武器架上的剑刃偶尔闪一下光。
  他想起行商说的那些话。
  狼人。
  哥布林。
  魔法师。
  圣殿骑士团。
  以及,魔王。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但没关係。
  他有的是时间。
  先把武艺恢復到上一世的水平,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战斗体系是什么样的,然后再看魔法那边有没有机会。
  那个火球……
  季天的嘴角微微翘起。
  有趣。
  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床单是棉布的,虽然洗了很多次有些发硬,但比村子里的稻草垫子不知道好了多少。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花板上被壁灯光晕照出的光圈。
  明天开始,要带她出去转转。
  外面不安全。
  但没关係。
  他会让这个地方变得安全起来的。
  季天闭上眼睛。
  耳边似乎还迴响著那个少女的声音——
  “魔法师才是最强大的。”
  “胡说八道,”他在心里说,“天下大道殊途同归,炼至极致谁又比谁差?”
  “灵力运用之法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
  “她那个火球,连『气』都没炼纯,最多是个『炼气境大圆满』。”
  “而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虽然现在只是个凡人,但我的『道心』,已经经歷了两次人生的打磨。”
  “只要给我时间……”
  他抬起头,看著夜空中渐渐亮起的星辰。
  “我必在此间世界,独断万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