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陆长生
  陆长生一出现,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人呵斥后的安静。
  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低头。
  像这些富豪、明星、权贵,早就习惯了在这个男人面前收起锋芒。
  刚才还端著酒杯冷脸的郑董,立刻把酒杯放低。
  那个白西装男明星,也收起了脸上的轻慢。
  珠宝女老板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给陆长生让出位置。
  陈不凡看著陆长生。
  三步距离。
  灯光落在陆长生身上,照不出半点阴气。
  他看起来太乾净了。
  黑色长衫,木簪束髮,眉眼温和,身上没有玄清子的浮躁,也没有秦远山的贪相。
  如果只看外表,他不像改命门的人。
  更像一个真正做慈善做了很多年的儒雅先生。
  可越是这样,陈不凡越觉得膈应。
  因为他看不到陆长生的命。
  一个活人,站在他面前。
  却没有命灯。
  没有命线。
  没有因果。
  如同这世上根本不该有这个人。
  陆长生微笑道:
  “陈先生一路辛苦。”
  顿了顿。
  “我还以为,陈先生你不会来。”
  陈不凡淡淡道:
  “请帖都递到人家秦氏的祠堂了。”
  “不来,不礼貌。”
  陆长生笑意更深。
  “陈先生果然有趣。”
  他说完,抬手示意。
  旁边立刻有人端来一盏茶。
  白瓷盏。
  茶汤清亮。
  热气裊裊升起。
  陆长生亲手接过茶盏,递到陈不凡面前。
  “这是今年明前的雪芽。”
  “山里茶。”
  “乾净。”
  宴会厅里不少人眼神微动。
  陆先生亲自敬茶。
  这可不是一般待遇。
  多少富豪想和陆长生单独喝杯茶,都得提前排时间。
  陈不凡却没有接。
  他看著那盏茶,声音很平。
  “乾净?”
  陆长生道:
  “至少茶是乾净的。”
  陈不凡看著他。
  “手呢?”
  宴会厅的气氛霎时间紧张了起来。
  不少人脸色变了。
  郑董皱了皱眉。
  那个白西装男明星更是低声道:
  “真是不识抬举。”
  陆长生却没有生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白。
  指节修长。
  乾净得不像沾过任何脏东西。
  “陈先生对我有偏见。”
  陆长生笑著把茶盏放在旁边桌上。
  “也正常。”
  “毕竟陈先生最近见到的,都是些不太体面的局。”
  陈不凡道:
  “沈清月的借命局。”
  “王家的转灾钱。”
  “赵启明的养运铜片。”
  “蒋坤的遮命符。”
  “秦家的借財罐。”
  他看著陆长生,一字一句问:
  “哪一个不是你们长生基金会伸出去的手?”
  陆长生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缓步走向宴会厅一侧的茶室。
  “这里人多。”
  “陈先生若不介意,我们里面谈。”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
  “怕他们听见?”
  陆长生笑了笑。
  “他们能来这里,多少都知道一点。”
  “但知道一点,和听得懂,是两回事。”
  这句话一出,宴会厅里不少人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们知道长生基金会不简单。
  也知道陆先生手里有某些“非常规资源”。
  可他们不愿意把事情想得太清楚。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只要好处到手,细节可以装作不知道。
  陈不凡没有再说什么,跟著陆长生进了茶室。
  茶室里很安静。
  隔绝了外面所有声音。
  一面墙摆著古籍。
  一面墙掛著山水画。
  正中一张矮桌。
  桌上已经煮好了水。
  陆长生坐下,亲手洗杯,温盏,投茶。
  动作很慢。
  很稳。
  像是正在招待一位老朋友。
  陈不凡在他对面坐下。
  “你关注我很久了?”
  陆长生倒茶的动作一顿,隨即笑了。
  “比陈先生以为的久。”
  陈不凡眼神微沉。
  陆长生將茶推到他面前。
  “陈家最后一位命师传人。”
  “继承《天命录》。”
  “落魄多年,忽然在直播间破局出世。”
  “沈清月那一卦之后,我就知道,陈先生你藏不住了。”
  陈不凡淡淡道:
  “你知道得不少。”
  陆长生端起茶盏。
  “陈家,本来就不该被忘记。”
  “尤其是陈先生,你。”
  “陈不凡。”
  “令尊给你取这个名字,很有意思。”
  陈不凡难得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你认识我父亲?”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轻轻吹了吹茶麵。
  “陈先生,別急。”
  “先品茶。”
  “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今晚。”
  “以及。”
  “今后。”
  茶室里的温度,像是低了一点。
  陈不凡端起那精致的茶杯,一口囫圇喝了。
  即使是他这样完全不懂茶的,也尝得出这四溢的茶香。
  陆长生却仍旧温和。
  “陈先生这段时间做的事,我都看了。”
  “救沈清月,破了借命局。”
  “救王天豪,断了转灾局。”
  “让赵启明塌房,断了养运局。”
  “帮警方救周小雨,破了遮命符。”
  “帮秦若雪,破了七煞夺財局。”
  他说到这里,眼里竟然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欣赏。
  “说实话。”
  “陈先生你比我预料中更出色。”
  “你师父若还活著,应该会很欣慰。”
  陈不凡把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拍在桌上。
  “別提我师父。”
  陆长生点头。
  “好。”
  “那就说你,陈先生。”
  他放下茶盏。
  “陈先生,你有能力。”
  “有传承。”
  “有天赋。”
  “还有一颗很少见的心。”
  “但陈先生,你现在用这些东西,在做什么?”
  陈不凡没说话。
  陆长生缓缓道:
  “救一个明星。”
  “救一个富二代。”
  “救几只猫。”
  “救两个普通女孩。”
  “救一个快要崩盘的家族。”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嘲讽。
  甚至带著一点惋惜。
  “陈先生,你每一次都贏了。”
  “可你改变了什么?”
  “沈清月以后还会在娱乐圈沉浮。”
  “王天豪还是那个被豪门养废的人。”
  “赵启明塌了,还会有李启明,王启年。”
  “周小雨活下来了,可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女孩失踪。”
  “秦家旧债未清,秦若雪也未必守得住秦氏。”
  陆长生看著陈不凡,语气温和得像在讲道理。
  “陈先生,你救一个人,只能改一个家庭。”
  “最多,让一小撮人为你欢呼几天。”
  “然后呢?”
  “热搜过去。”
  “流量散掉。”
  “该死的人继续死。”
  “该穷的人继续穷。”
  “该病的人继续病。”
  陈不凡抬眼。
  “所以?”
  陆长生身体微微前倾,又给陈不凡到了七分满的茶。
  “所以,你该做更大的事。”
  茶室里安静下来。
  陆长生的眼神依旧温和。
  可那温和下面,露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不是杀意。
  是俯视。
  一种站在高处,看眾生命运流动的俯视。
  “陈先生。”
  “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多活十年,会发生什么?”
  陈不凡看著他,並不接话。
  陆长生继续道:
  “一个顶级医学家多活十年,可能攻克一种绝症。”
  “一个城市级企业家多活十年,可能保住几十万人的饭碗。”
  “一个关键位置上的人多活十年,可能改变一个地区的命运。”
  “一个拥有资源和决策权的人多活十年,能推动教育、医疗、科技、產业。”
  “这些东西,不比你救一两个普通人更有意义吗?”
  他说得很慢。
  每一句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温和。
  理性。
  宏大。
  带著某种诱惑力。
  “你救一个普通人,只能改一个家庭。”
  “但你若帮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人续命。”
  “可以改变一座城市。”
  陈不凡听懂了,忽然就笑了。
  “用谁的命续?”
  陆长生呷了一口茶,示意陈不凡继续说下去。
  陈不凡盯著他。
  “用穷人的命?”
  “用员工的命?”
  “用粉丝的气运?”
  “用那些没人看见、没人撑腰、死了也翻不起浪的普通人?”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放下茶盏。
  陈不凡声音高了几分。
  “你说一个有价值的人多活十年,可以改变一座城市。”
  “那被你拿去续命的人呢?”
  “他们不配活?”
  “他们的家庭不算家庭?”
  “他们的父母、孩子、爱人,就不是人?”
  陆长生沉默片刻,轻声道:
  “陈先生。”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
  “有人生来站在高处。”
  “有人生来只能做燃料。”
  陈不凡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所以你就替他们决定?”
  陆长生嘆了口气,又给陈不凡满了7分的茶。
  “不是我替他们决定。”
  “是命运本就如此。”
  “我只是让命运的资源,流向更值得的地方。”
  陈不凡端起,又是一口喝尽。
  “把抢命,说成资源调配。”
  “你比玄清子会说话。”
  陆长生没有生气。
  “玄清子?”
  他摇了摇头,喝了一口茶水。
  “他太急。”
  “也太贪。”
  “我提醒过他,秦家的债不是那么好碰。”
  “可惜,他高估了自己那几分奇淫技巧。”
  “最后吐血,也算自作自受。”
  陈不凡眯起眼。
  “所以秦家的借財罐,不是他布的。”
  “当然不是。”
  陆长生承认得很坦然。
  “玄清子只会些外门术。”
  “七煞夺財这种局,他勉强能摆。”
  “但秦家二十年前那只借財罐,他没那个本事。”
  陈不凡盯著他。
  “所以是你?”
  陆长生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只是笑了笑,又为陈不凡添茶,身上的气场波澜不惊。
  “秦承德当年快破產。”
  “他来求命。”
  “我给了他机会。”
  “秦家因此富贵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秦家救活了很多企业。”
  “养活很多员工。”
  “做了很多贡献。”
  “这些,都是功德。”
  陈不凡反驳。
  “那秦家横死的人呢?”
  陆长生看著他。
  “代价。”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像在说一笔正常的,不起眼的支出。
  陈不凡总算是明白,陆长生真正可怕在哪里。
  他竟有那神奇的魔力,能让人不觉得自己在害人。
  甚至,是觉得自己在做福泽天下的事。
  在他眼里,人命不是人命。
  是筹码。
  是燃料。
  是可以挪动的资源。
  富豪、权贵、资本、明星,是他眼里的“有价值者”。
  普通人,就是命盘里的可替换项。
  陈不凡一饮而尽。
  “喝了你三杯茶。”
  “我喝不明白,就不浪费茶水了。”
  他起身。
  “道不同。”
  陆长生看著他。
  “陈先生不再听听?”
  陈不凡道:
  “不必。”
  陆长生也站了起来。
  “陈先生你不认同我,没有关係。”
  “但陈先生你迟早会明白。”
  “只救眼前的人,是最浅的善。”
  “真正的大善,是让更多人因此活下去。”
  陈不凡看著他。
  “用一群人的命,换另一群人活。”
  “这不叫善。”
  “叫生意。”
  陆长生笑了。
  “生意也好。”
  “慈善也好。”
  “命理也好。”
  “本质都是交换。”
  陈不凡道:
  “所以陈家当年不肯和你们交换。”
  陆长生脸上的笑停留著,没变。
  两人对视。
  一瞬间,像有二十多年前的火光,从空气里烧了出来。
  沉默片刻。
  陆长生微微作揖
  “看来,陈先生你知道一些了。”
  “当然,陈先生也应该知道的。”
  陈不凡声音很轻。
  “还不够。”
  陆长生点头。
  “確实不够。”
  他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很旧。
  边缘泛黄。
  像保存了很多年。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推到陈不凡面前。
  “那就让你多知道一点。”
  陈不凡没有动。
  陆长生微笑道:
  “不敢看?”
  陈不凡看著他,伸手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
  但保存得很好。
  照片里,是一座老宅。
  青砖院墙。
  木质门楼。
  门匾上写著两个字。
  陈宅。
  院子里站著几个大人,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
  孩子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
  看起来不过两三岁。
  陈不凡的手指,猛地停住。
  那是他小时候。
  那座老宅,是陈家祖宅。
  也是后来在火里烧成废墟的地方。
  陆长生站在他对面,声音依旧温和。
  “陈先生。”
  “现在,我们可以谈陈家的旧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