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阴路接亲
  子时一到,雾就起来了。
  不是普通夜雾。
  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一缕一缕,贴著地面往前爬。
  城郊老路两边,路灯早就坏了大半。
  剩下几盏也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地下通道尽头,通出来的是一条废弃老路。
  路边杂草长到膝盖高。
  远处是一片拆迁了一半的旧村。
  黑瓦残墙,断门破窗。
  风一吹,烂塑料布掛在墙头上哗啦啦响。
  像有人在暗处抖白幡。
  林晚晴握著手电,手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凶杀现场、车祸现场、腐尸现场,她都见过。
  可眼前这条路,不像活人走的。
  太静。
  静得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
  甚至路边虫鸣都没有。
  身后两个刑警也绷紧了神经。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脸色明显很难看。
  他压低声音:
  “林队,这地方手机没信號了。”
  林晚晴看了一眼屏幕。
  无服务。
  她把手机收起,目光看向前面的陈不凡。
  陈不凡站在老路中央,手里捏著一枚旧铜钱。
  铜钱在他指尖轻轻转动,隱隱震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林晚晴低声问:
  “许瑶在前面?”
  陈不凡看著雾深处。
  “嗯。”
  林晚晴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尽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白雾。
  可下一秒,她听见了声音。
  呜——
  呜——
  嗩吶声。
  很远。
  很细。
  像从另一个世界吹过来。
  两个刑警脸色同时一变。
  年轻刑警下意识摸向腰间。
  陈不凡头也没回。
  “枪收著。”
  年轻刑警动作僵住。
  “陈先生,真不用?”
  陈不凡並不看他:
  “你要只是想给纸人打几个洞,可以试试。”
  年轻刑警喉咙一紧,默默把手放下。
  林晚晴眼神沉著,问:
  “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陈不凡道:
  “站我身后。”
  “无论看见什么,別喊名字。”
  林晚晴皱眉。
  “谁的名字?”
  “许瑶的。”
  陈不凡声音低了几分。
  “阴路上喊魂,会把她叫散。”
  林晚晴点头。
  “明白。”
  嗩吶声越来越近。
  不止嗩吶。
  还有锣。
  鼓。
  木鱼。
  咚。
  咚。
  咚。
  声音不急不慢。
  像一支迎亲队伍,正踩著固定的步子往这边来。
  雾里,先出现一盏灯。
  白灯笼。
  灯笼上写著一个黑色的“囍”字。
  黑喜字。
  白灯笼。
  怎么看都不像活人婚礼。
  紧接著,是第二盏。
  第三盏。
  一排白灯笼从雾里浮出来。
  灯笼下面,走著纸人。
  纸人脸上涂著惨白的粉。
  嘴角画著红色笑弧。
  眼睛只有两个黑点。
  明明是纸糊的东西,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它们手里举著喜牌。
  牌子上写著:
  【宋府迎亲】
  【阴阳成礼】
  【永结冥亲】
  林晚晴感觉咽喉被人猛地掐住,呼吸困难。
  她强迫自己站稳。
  不后退。
  不出声。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案件范畴。
  两个刑警更是止不住地发颤。
  其中一个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陈不凡声音压的极低:
  “闭嘴。”
  那刑警立刻咬住牙。
  接亲队伍越来越近。
  白脸轿夫走在中间。
  他们穿著黑色寿衣,脸上没有血色。
  每个人的脚都没有踩实地面。
  像是飘著走。
  四个轿夫肩上扛著一口黑棺。
  黑棺两侧扎著红花。
  棺头贴著一个大红喜字。
  棺盖被改成了轿帘。
  一层红布垂下来,隨著阴风轻轻晃。
  黑棺当轿。
  死人娶亲。
  林晚晴终於明白,陈不凡为什么说今晚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这东西,正常人看一眼,永世难忘。
  接亲队伍前方,一个媒婆模样的纸人走了出来。
  她脸上涂著两团红胭脂,嘴巴裂得很大。
  走路时,身体一折一折。
  像纸壳被风吹动。
  她手里捧著一张婚书。
  婚书边缘滴著黑色水跡。
  陈不凡盯著黑棺。
  第二层命印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看见了。
  黑棺里有活人气。
  很弱。
  但还没断。
  许瑶还活著。
  陈不凡迈步向前,直接站到路中央。
  林晚晴脸色一紧。
  “陈不凡。”
  陈不凡抬手。
  示意她別动。
  接亲队伍停了。
  嗩吶声也停了。
  雾气在老路上翻滚。
  白灯笼轻轻晃动。
  所有纸人同时转头,看向陈不凡。
  它们的脸,都是笑的。
  可那笑,比哭还瘮人。
  纸媒婆歪了歪头。
  脖子发出咔嚓一声。
  “让路。”
  声音尖细。
  像剪刀刮纸。
  陈不凡站在路中间,没动。
  纸媒婆嘴角咧得更大。
  “宋府接亲。”
  “阴媒开路。”
  “生人避让。”
  陈不凡冷笑。
  “宋家算什么东西?”
  纸媒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身后纸人齐刷刷晃动。
  白灯笼的光猛地暗了一截。
  纸媒婆声音阴冷:
  “拦阴亲者,折阳寿。”
  两个刑警脸色一白。
  林晚晴握紧口袋里的护命符。
  那张符贴著她胸口,微微发烫。
  陈不凡却连眼皮都没抬。
  “阴亲?”
  他看向那口黑棺。
  “拿活人配死人。”
  “用买命钱骗父母。”
  “用红绳牵生魂。”
  “用三条人命压一个恶鬼的怨债。”
  “你们也配谈阴亲?”
  纸媒婆脸上的胭脂,开始往下流。
  红色顏料顺著惨白纸脸滴落。
  像血。
  “婚书已下。”
  “聘礼已送。”
  “女家已允。”
  “新娘上轿。”
  “此礼成。”
  陈不凡轻哼一声。
  “女家已允?”
  他拿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
  “许瑶亲口说了。”
  “她不嫁。”
  纸媒婆尖声道:
  “父母收聘,女命归夫!”
  陈不凡抬手,黄符无风自燃。
  火光映在他眼底。
  “那我今天就替她断这门鬼亲。”
  话音落下。
  黄符化成一道金红火线,直衝纸媒婆手里的婚书。
  纸媒婆猛地后退。
  身后两个白脸轿夫同时上前。
  它们抬手一挡。
  手臂瞬间被火线烧穿。
  纸糊的手臂冒出黑烟。
  刺耳的尖叫声从轿夫嘴里响起。
  不是人的叫声。
  是纸被火烧时的嘶嘶声。
  林晚晴眼神大震。
  陈不凡真的能伤到它们。
  纸媒婆彻底变了脸。
  “陈家人。”
  她盯著陈不凡,声音突然变得阴毒。
  “陈家已经绝了。”
  “你还敢管阴亲?”
  陈不凡眼神极其难看。
  “谁告诉你的?”
  纸媒婆不答。
  它咧嘴一笑。
  “有人等你很久了。”
  陈不凡眯起眼。
  “玄清子?”
  纸媒婆笑得更怪。
  “新娘已上轿。”
  “阴路不开回头门。”
  “你追不上咯。”
  话音刚落,接亲队伍忽然又开始动了。
  嗩吶声猛地拔高。
  白灯笼一盏盏亮起。
  黑棺轿子往前压来。
  林晚晴厉声道:
  “拦住!”
  两个刑警本能上前。
  陈不凡喝道:
  “別碰轿子!”
  两人硬生生停住。
  黑棺轿子已经到了陈不凡面前。
  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像一口棺材从坟里推出来。
  陈不凡抬手,旧铜钱飞出。
  铜钱撞在黑棺前方。
  鐺!
  一声脆响。
  黑棺轿子终於停住。
  四个轿夫同时抬头。
  那四张白脸下面,竟然没有眼睛。
  只有一片黑洞。
  林晚晴背后汗毛全竖了起来。
  陈不凡伸手,直接抓向红轿帘。
  纸媒婆尖叫:
  “不可!”
  陈不凡道:
  “我偏要看。”
  他猛地掀开轿帘。
  红布飞起。
  棺轿里坐著一个人。
  红衣。
  凤冠。
  盖头。
  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林晚晴心头一紧。
  “许……”
  她刚要喊出许瑶的名字,立刻想起陈不凡的话,硬生生停住。
  可下一秒,她的脸色变了。
  因为轿子里的人,竟不是许瑶。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
  红盖头下,是一张惨白的脸。
  嘴唇青紫。
  眼角有乾涸的血痕。
  她不是许瑶。
  是孟芸。
  第一位红衣新娘案的死者。
  孟芸坐在黑棺里,僵硬地抬起手。
  她的手腕上,红绳还在。
  她看著陈不凡,嘴唇一点点张开。
  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救……”
  “救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