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供寿者
  视频里的声音落下,大厅死寂。
  【三號供体今晚取寿。】
  【转给vip七號。】
  【动作乾净点。】
  【別再让下面的人哭到电梯口。】
  顾怀安的声音很温和。
  温和到像是在吩咐护士给病人换药。
  可他说的不是换药。
  是取寿。
  林晚晴。一把合上设备屏幕,转身下令:
  “控制韩绍明。”
  “封锁地下电梯。”
  “所有医护人员原地待命。”
  “没有警方允许,任何人不得离开医院。”
  韩绍明终於慌了。
  “林警官,你们不能凭一段来歷不明的视频,就认定医院犯罪!”
  林晚晴看著他。
  “这话留著给审讯室说。”
  两个警员立刻上前。
  韩绍明刚想后退,陈不凡忽然开口:
  “別让他咬舌。”
  韩绍明脸色骤变。
  警员动作极快,直接按住他的下頜。
  果然。
  他嘴里藏著一小片黑色符纸。
  林晚晴认出这符纸竟与之前玄明子的有几分相似。。
  “又是闭口咒?”
  陈不凡点头。
  “医院里知道事的人,应该都被下过。”
  韩绍明被按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陈不凡。
  那眼神里不再有温和。
  只剩怨毒。
  “你坏不了顾院长的事。”
  “你们谁都进不了地下三层。”
  陈不凡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苏琳塞给他的权限卡。
  “是吗?”
  韩绍明脸色彻底变了。
  “苏琳!”
  苏琳嚇得后退半步。
  林晚晴立刻让女警护住她。
  “带她出去保护。”
  苏琳却摇头,眼眶通红:
  “我不走。”
  “下面还有人。”
  “我要看著他们出来。”
  林晚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跟在我身后。”
  陈不凡走向灰色电梯。
  那部电梯安静地停在走廊尽头。
  门是合著的。
  刷卡区亮著一圈幽蓝色光。
  刚才那道孩子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直播还没关。
  镜头对著电梯,却没有拍到任何病人隱私。
  弹幕密密麻麻,全在刷。
  【地下三层!】
  【救人!】
  【別让他们转移!】
  【顾怀安说取寿,太恐怖了。】
  【这医院真的把人当供体!】
  【警察快进去!】
  林晚晴看向陈不凡。
  “能开?”
  陈不凡把卡贴上刷卡区。
  滴。
  电梯屏幕亮起。
  【权限通过】
  门缓缓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可电梯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
  消毒水。
  血腥味。
  还有一种潮湿阴冷的霉味。
  和上面大厅的白茶香氛完全不同。
  像从另一座医院打开了一扇门。
  不。
  不是医院。
  是地下笼子。
  林晚晴率先进去。
  陈不凡跟上。
  两名警员、苏琳、技术员也进入电梯。
  电梯门合上。
  林晚晴按下b3。
  按钮亮起红光。
  电梯开始下降。
  一层。
  两层。
  三层。
  下降时间比想像中长。
  像不是从一楼到地下三层,而是一直往地底沉。
  苏琳脸色白得厉害。
  她紧紧抓著衣角,声音发抖:
  “我上次下去,就是这种感觉。”
  “电梯很慢。”
  “越往下越冷。”
  “下面的人……他们都不怎么说话。”
  林晚晴问:
  “为什么?”
  苏琳低下头。
  “有些人被打过药。”
  “有些人被固定著。”
  “还有些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
  电梯里安静下来。
  陈不凡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著布袋里的《天命录》。
  书没有翻开。
  有些破旧,却带著一丝冷光。像压著一层霜。
  叮。
  电梯停了。
  【b3】
  门打开。
  一股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直播间弹幕都停了一瞬。
  因为镜头里出现的,根本不是所谓“特殊护理区”。
  而是一条长长的地下走廊。
  白色灯光。
  灰色墙面。
  金属门。
  摄像头。
  门禁。
  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有编號。
  【b3-a01】
  【b3-a02】
  【b3-a03】
  走廊尽头,隱约传来低低的哭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有人在呻吟。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喊妈妈。
  还有人像梦囈一样反覆念著:
  “我不卖……”
  “我没签……”
  “放我出去……”
  林晚晴的拳头一下攥紧。
  她低声道:
  “执法记录仪全部打开。”
  几个警员立刻开启设备。
  直播间彻底炸了。
  【这他妈是医院?】
  【这是牢房吧?】
  【铁门、编號、监控,这哪里是病房?】
  【下面真的有人!】
  【救他们!】
  陈不凡走在最前面。
  他的眼底,白色命印隱隱亮起。
  这里的命气太乱。
  太杂。
  太痛。
  每一扇门后,都像压著一盏快灭的灯。
  第一扇门打开。
  里面是一张病床。
  床上躺著一个老人。
  头髮花白,骨瘦如柴。
  双手被软带固定在床侧。
  他的眼神浑浊,嘴唇乾裂。
  床头没有姓名牌。
  只有一张塑封標籤。
  【供体:a03】
  【年龄:约68】
  【血型:o】
  【基础病:慢阻肺、营养不良】
  【剩余寿数评估:三年六个月】
  【匹配对象:vip-11】
  林晚晴看到“剩余寿数评估”几个字,眼神瞬间冷了。
  “拍下来。”
  技术员立刻拍照。
  老人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
  他看著林晚晴身上的警用標识,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嘴唇抖了半天,终於挤出几个字:
  “是警……”
  “警官......”
  “我能走了吗?”
  这句话一出,直播间很多人直接破防。
  【我能走了吗……】
  【救他,求求了。】
  【这老人被关多久了?】
  【剩余寿数评估三年六个月,他们真把寿命量化了!】
  林晚晴声音放轻:
  “能。”
  “我们会带你出去。”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一下涌出泪。
  第二间。
  是一个中年男人。
  左腿残疾。
  身上有多处陈旧淤青。
  床头標籤:
  【供体:b07】
  【来源:债务转让】
  【剩余寿数评估:五年】
  【匹配对象:vip-03】
  林晚晴指著“债务转让”四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
  苏琳颤声道:
  “我听他们说过。”
  “有些人欠高利贷,家里还不起。”
  “有人会签所谓的身体照护协议。”
  “其实就是把人送进来。”
  第三间。
  里面是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床边,眼神呆滯,嘴角流著口水。
  旁边贴著诊断:
  【阿尔茨海默病】
  床头標籤:
  【供体:c02】
  【亲属授权:已完成】
  【剩余寿数评估:七年】
  【匹配对象:vip-09】
  林晚晴眼神复杂。
  “亲属授权?”
  苏琳哭著点头:
  “有些病人,是家属送来的。”
  “他们说老人反正也不认人了。”
  “医院会给一笔钱。”
  “然后对外说,老人住进长期护理院。”
  一个警员忍不住低声骂道:
  “畜生。”
  陈不凡只看著,並不说话。。
  第四间。
  门一打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蜷缩在病床上。
  手腕和脚腕都被固定。
  脸色发青。
  胳膊上全是针孔。
  他看见人进来,嚇得拼命往后缩。
  “不要抽血……”
  “我不哭了……”
  “我不喊妈妈了……”
  “別把我送下去……”
  苏琳一下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他就是三號。”
  林晚晴走过去,蹲在床边。
  声音儘可能温柔:
  “別怕。”
  “我们带你出去。”
  男孩睁著大眼睛,眼泪掛在脸上。
  “真的吗?”
  林晚晴点头。
  “真的。”
  男孩小声问:
  “我妈妈会来接我吗?”
  陈不凡走上前,看著他的命线。
  很弱。
  但还没断。
  他伸手,轻轻按在男孩眉心。
  “会。”
  男孩终於哭出声。
  不是害怕的哭。
  是憋了太久之后,终於敢哭。
  床头標籤上写著:
  【供体:三號】
  【年龄:9】
  【基础病:先心病】
  【来源:基金救助】
  【剩余寿数评估:十二年】
  【匹配对象:vip-07】
  【取寿时间:今晚23:40】
  林晚晴也注意到了这张標籤。
  “vip七號是谁?”
  技术员立刻查。
  “顶层二十一楼,vip-07。”
  “登记名称是保密客户。”
  “医疗顾问签字人:顾怀安。”
  陈不凡抬头,看向头顶。
  隔著三层地下、二十几层楼。
  他仿佛看见了顶层那盏被偷寿点亮的命灯。
  有人正躺在豪华病房里,等著这个孩子的十二年寿命。
  陈不凡站起身,加快步伐,一扇门一扇门走过去。
  每一间,都有人。
  流浪老人。
  被拐儿童。
  失智病人。
  欠债者。
  被家属卖掉的重病人。
  无名流动人口。
  精神异常人员。
  基金救助对象。
  他们床头没有正常姓名。
  没有人格。
  只有编號。
  血型。
  病情。
  剩余寿数评估。
  匹配对象。
  取寿时间。
  他们不是病人。
  是药材。
  被分类、编號、估值、匹配、等待取用。
  陈不凡站在走廊中央。
  《天命录》在他布袋里里微微震动。
  不是因为遇到强敌。
  是因为这里的命债太重。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
  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们把人命当药材?”
  走廊里的广播,忽然响了。
  滋滋——
  电流声过后,是一道温和的男声。
  顾怀安。
  “陈先生。”
  “你的说法太情绪化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
  林晚晴眼神坚毅。
  “顾怀安。”
  广播里的声音依旧温和。
  甚至带著一点笑意。
  “林警官,欢迎来到长生康养医院真正的核心区。”
  “请原谅我没有亲自接待。”
  “毕竟,你们来得太突然。”
  陈不凡看著摄像头。
  “你管这里叫核心区?”
  顾怀安笑了笑。
  “当然。”
  “这里是生命资源再分配中心。”
  “你们看到的是牢笼。”
  “我看到的是秩序。”
  林晚晴厉声道:
  “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拐卖儿童、买卖人体组织、涉嫌故意杀人。”
  “这就是你说的秩序?”
  顾怀安轻轻嘆了口气。
  “林警官。”
  “你还是用普通法律视角看问题。”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无意义地死去。”
  “流浪汉冻死在桥洞。”
  “孤寡老人烂死在出租屋。”
  “重病儿童因为没钱治疗等死。”
  “失智病人拖垮整个家庭。”
  “他们的生命,本来就在浪费。”
  直播间弹幕已经刷疯。
  【他在说什么?】
  【生命浪费?】
  【这还是医生吗?】
  【恶魔披白大褂。】
  顾怀安继续道:
  “而我们的客户。”
  “企业家。”
  “科学家。”
  “投资人。”
  “社会名流。”
  “他们多活一年,可以创造多少价值?”
  “可以养活多少员工?”
  “可以推动多少项目?”
  “可以影响多少家庭?”
  这套话,陈不凡听了太多次了。
  陆长生说过。
  宋怀仁说过。
  现在,顾怀安也说。
  牺牲弱者。
  延续强者。
  用价值给人命標价。
  再把罪恶包装成秩序。
  顾怀安的声音从广播里缓缓落下。
  “陈先生。”
  “你是命师。”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有些命,本来就轻。”
  “有些命,本来就贵。”
  “富人的命……”
  “本来就比他们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