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二皇子名讳里的谨,究竟是哪一个谨
  酉时刚过,天边最后一点亮色沉到了城楼后头。
  许迁茴跟著藺左卿下了马车,京兆府司狱门前的灯笼刚点起来,昏黄灯火落在石阶上,没落下半分光影。
  藺左卿左臂仍用布带吊著,外头罩了一件墨色大氅,脸色比白日里更显冷峻。
  他站在阶下,没有任何催促,只抬眸看了眼街口。
  约莫半刻钟后,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驶来,稳稳停在司狱外。
  车帘掀开,沈怀瑾提著药箱弯腰下车。
  他换了件絳紫长袍,外披墨色披风,乌髮以玉冠束起,衣角未沾半点尘土。
  灯火夹杂著太阳余暉映过他清俊的眉眼。
  风颳过,披风猎猎作响,像只扑腾的黑鸦。
  藺左卿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目光最后停在他提著的药箱上,转头看向许迁茴。
  “这就是你找来的仵作?”
  许迁茴挑了挑眉,语气有些得意:“经验丰富的老仵作。”
  “二十出头的老仵作,有点意思。”他盯著沈怀瑾的脸,目光锐利:“名字。”
  “沈怀瑾。”
  “哪个谨字。”
  “昼锦之荣。”
  藺左卿沉默片刻,眸光微沉:“本官倒觉得,像锦衣夜行。”
  这句试探来得毫无道理。
  沈怀瑾神色不变:“大人说是哪个,便是哪个。”
  四两拨千斤。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盘问,许迁茴却听得不大舒服。
  人是她请来的,到了藺左卿面前却像待审的犯人,连名字里的字都要追问。
  她蹙起眉,朝司狱里望了一眼。
  大门黑洞洞的,像野兽的嘴。
  “藺大人,再不进去天就要黑了。我还要回府向老夫人回话,耽搁不得。”
  藺左卿轻嗤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带著几分讥誚。
  “从前倒未见你把祖母的话如此放在心上。”
  话落,他先一步跨上石阶,径直进了司狱。
  许迁茴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示意沈怀瑾跟上。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光线瞬间暗下来。
  霉味混著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京中近来並无惊天大案,这里关著的人却不少。
  两侧牢房挤满了人,有人缩在草蓆上咳嗽,有人扒著栏杆往外瞧,入目所及,竟没有一间空的。
  狱卒听见动静,急忙迎上来行礼:“见过府尹大人。”
  藺左卿略一点头:“带他们去看正午死的那个嬤嬤。”
  “是。”狱卒忙摸出一大串钥匙,快步走在前头引路:“两位这边请。”
  几人穿过狭长甬道,停在最里侧一间乾燥通风的狱室前。
  门锁打开后,屋內只有一张方台。
  方嬤嬤躺在上面,白布从头盖到脚,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许迁茴站在门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昨日方嬤嬤还在慈安堂里声声指责傅氏,像是捏著旁人生死的体面老僕。
  如今白布一盖,竟只剩了具冷冰冰的尸身。
  人活著时再能算计,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生命,太脆弱了。
  沈怀瑾放下药箱绕著方台走了一圈,目光掠过窗欞、门锁和墙角积灰,才看向守在门口的狱卒。
  “这里便是死者生前被关押的地方?”
  狱卒连忙点头:“这位嬤嬤是国公府的老人,府尹大人特地交代过不可苛待。小的便將她安置在这间最乾净的牢房,这里平日通风好,住著也不算委屈。”
  沈怀瑾又问:“先前的仵作验过之后,可还有旁人碰过尸身?”
  狱卒忙摆手,连声解释:“仵作验完便重新锁门,小的亲自守著钥匙,绝对没人进来过。”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怀瑾这才走到方台旁,回头看向许迁茴。
  “你背过身去。”
  “我不怕。”许迁茴道。
  “等会儿的样子不好看。”
  沈怀瑾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
  许迁茴只好转过身。
  身后传来药箱打开的声音。
  沈怀瑾戴上羊皮手套,把白布拉至方嬤嬤的肚子上,开始仔细查验。
  屋里安静得很,连狱卒都屏住了气息。
  他先检查了颈侧与耳后,过了片刻,又让狱卒把灯盏拿来。
  狱卒看了眼藺左卿,见他点了头,这才跑去拿了盏灯过来。
  烛光照过方嬤嬤的眼瞼与唇色,沈云辞先仔细检查了颈侧与耳后,又按过指甲、腕脉与胸口,最后以银针刺入几处穴位。
  藺左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
  许迁茴背对著他们,却能察觉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让人无端觉得好笑。
  这种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思来看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沈怀瑾收好器具,將白布重新盖回原处。
  “可以转过来了。”
  许迁茴转身时,正看见他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神色淡然。
  沈怀瑾看向藺左卿,语气篤定:“死者瞳孔涣散,眼底充血,口唇、指甲与针验却皆无异常,身上也无外伤,確係死於心悸。”
  结论和前一个仵作一模一样。
  藺左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抬手整理袖口,语气冷淡:“既验完了,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许迁茴没有接他的话,看向沈怀瑾。
  后者微微点头,许迁茴神色一松,道:“今日麻烦藺大人了,我先告辞。”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没再等他答话。
  沈怀瑾替方嬤嬤盖好白布,提起药箱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藺左卿的声音。
  “你和许迁茴很熟?”
  沈怀瑾停在门口,回身迎上那道探究的视线,唇边带著一点浅淡笑意。
  “大人此言何意?”
  “你们是时候认识的。”
  “自幼相识。”
  “在江南?”
  “是。”
  藺左卿沉默下来,眸色比狱中灯火更深。
  他看著沈怀瑾,片刻后才继续开口。
  “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怀瑾脸上的笑意慢慢深了。
  他偏过头,认真想了想,才不紧不慢道:“大人似乎对在下很感兴趣。”
  面对他不躲也不闪的目光,藺左卿面色一沉,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你可以走了。”
  沈怀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提著药箱大步出了狱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迴荡在阴暗的甬道里。
  青砚从阴影里走出来,低声问:“爷,要不要派人查一查他?”
  藺左卿抬眼望向门外,手指缓缓收紧,眼底压著一层阴霾。
  “你去太子府打听清楚,二皇子名讳里的谨,究竟是哪一个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