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愧是窃生女
  沈国公府,前厅。
  沈玉珠一身锦绣华裙,珠釵佩环,连脚下的绣鞋缎面用的也是蜀锦,俏顏桃腮,端是明艷动人。
  她进了前厅后,头也不抬的盈盈一拜,声音如出谷黄鶯:“珠儿拜见姐夫。”
  一声轻嗤响起:“这声姐夫倒是叫的亲热。”
  沈玉珠一愣,抬眸就见家主位上赫然坐著一女子,明明一身陈旧素衣,长发只以髮带隨意扎起,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贵重饰物,却美得凌厉逼人。
  她就那般懒洋洋地坐著,眼神睥睨而来,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才是此间真正的主人。
  另一侧主位上,男子鹤氅玉冠,天人之姿,端的是贵不可言。
  两相对照,一简一奢,一冷一矜,竟是谁也压不住谁。
  沈昭昭明显还愣了下,不敢置信对面坐著的会是『沈昭昭』?
  在她记忆里,沈昭昭痴傻木訥,生的也是拙笨,但眼前人,明明还是那五官,却美得让人一眼入心。
  更让她心惊的的是对面『沈昭昭』的神情,真和母亲说那样?这女人不傻了?
  她下意识看向燕岐,想看他的反应。
  燕岐由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目光不紧不慢的落在身边人身上,就见楚昭歪著身子,以手支颐,像是覷见什么脏东西般,打量著对面。
  楚昭不解的问:“我与你说话,你瞧他作甚,莫不是眼有疾,是个斜视?”
  沈玉珠面上一僵。
  “大姐姐刚刚那话是在说珠儿吗?”她难以置信的问,眼神却还是落在幽王身上的。
  楚昭皱眉:“不但眼有疾,脑子还是个不灵光的,我与你说话,你老看他做什么?”
  “怎的,他脸上有金子?”
  沈玉珠面上涨红,一瞬难堪到了极点,身体也禁不住颤了起来。
  不是……这沈昭昭现在说话怎如此恶毒?!
  “你又抖什么。”楚昭拧紧眉,嫌弃不加掩饰:“没洗澡吗?身上有虱子?”
  燕岐看著身侧女子,眼底多出了几分异样与探究,这口衔砒霜的能耐,怎越发像那个傢伙了……
  沈玉珠羞愤欲死,眼眶是真的红了。
  偏偏从头到尾,幽王都没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全落在沈昭昭身上。
  这个粗鄙疯子到底有哪里好看的!
  楚氏的贴身周妈妈就是这时候来的,端著茶。
  沈玉珠见状,立刻矮下身段,做小伏低:“大姐姐息怒,珠儿若有得罪大姐姐的地方,愿向大姐姐敬茶谢罪。”
  她说著,端过托盘上的茶盏,就要敬给楚昭。
  周妈妈下意识想开口阻拦,这茶是给幽王殿下喝的啊!
  但眾目睽睽之下,她如何能开口,只能眼看著沈玉珠將茶奉给楚昭,急得手心冒汗。
  殊不知她的那点细微神情变化,早就被上首的人看在眼中。
  那盏茶被端进来时,楚昭就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等沈昭昭端著茶盏到了近前,那股气味就更浓烈了。
  楚昭眼底藏著一抹玩味。
  好一盏符水煮茶,那楚氏还真是贼心不死,一招不成又来二招。
  不过看那老妈子暗自著急的模样,这盏茶只怕不是给她喝的。
  “大姐姐还是不愿原谅珠儿吗?”沈玉珠见楚昭半晌不动,语气变得越发哀婉。
  余光轻扫向燕岐,覷见燕岐神色冰冷,沈玉珠心里鬆了口气,想来幽王也是不喜沈昭昭的无礼的!如此甚好,这沈昭昭越是无理取闹,只会更引得幽王殿下生厌。
  “不懂规矩。”楚昭懒洋洋靠回椅背:“幽王还在旁边坐著呢,这第一杯茶,当然该敬给他了。”
  说罢,她抬起手,两根指尖轻轻一拨沈玉珠的手腕,那动作轻描淡写,不偏不倚地將茶盏推向燕岐的方向。
  “幽王,”楚昭嘴角微翘,眼里明晃晃地写著看好戏三个字,“你小姨子敬你茶呢。”
  沈玉珠美目一亮,顺势羞答答地看向燕岐。
  后方的周妈妈见状,心里大笑:沈昭昭这傻子,这回倒是坏心办好事了!
  燕岐睨著那碗茶,目光扫过楚昭那明显憋著坏的笑眼,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个人。
  那女人使坏的时候,也惯是笑的眉眼弯弯。
  他抬起手。
  在楚昭期待,沈玉珠娇羞,周妈妈激动的视线下,修长的指尖耷上了茶盏边缘。
  下一刻。
  “啊——”
  沈玉珠莫名手上一麻,茶盏落地,茶水四溅。
  楚昭早有预料的起身避开,她嘖了声,意味深长看著某个顺势起身的男人。
  燕岐微蹙著眉,盯著自己被溅湿的衣摆,“沈国公夫人抱恙在身,府上便没了可主事、懂规矩的主子了吗?”
  这话说得,沈玉珠只觉脸上被扇了一巴掌。
  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幼却被养在楚氏膝下,享受的是嫡女才有的尊荣。
  但也不是没有人暗中拿她的出身说嘴,只是这些人都被楚氏给处置了。
  现在燕岐这话,不是等若告诉所有人,她沈玉珠就是个妾生女,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吗?
  尤其还是当著沈昭昭的面!
  这让她情何以堪!
  “请殿下息怒。”
  周妈妈赶紧跪下告罪,还不忘拉了失魂落魄的沈玉珠一把。
  “找个清净院子,本王要更衣。”
  燕岐丟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从头到尾没多看沈玉珠一眼。
  国公府的管事哪敢耽搁,赶紧命人去腾院子,周妈妈见计划失败,只能先搀扶起沈玉珠,冲楚昭怒目而视。
  “大姐姐何故要故意为难我?”沈玉珠咬著唇,楚楚可怜的望向楚昭,模样惹人怜爱,眼底的怨恨却没藏住。
  “你是还在记恨母亲偏疼我吗?”
  “过去姐姐神志不清,母亲膝下无人侍奉,我也是代大姐姐你敬孝啊。”
  “你也该理解母亲,因为你,她这些年遭了多少人詬病……”
  楚昭神色淡淡,心里翻腾著並不属於她的情绪,是原身那个小苦瓜残留下的。
  是委屈,是愤怒,是不解不甘。
  在小苦瓜那窝窝囊囊安安静静蜷著活的记忆里,眼前此女曾无数次出现,用著看似无辜实则扎心的话,在小苦瓜面前炫耀著楚氏对她的偏心和宠爱。
  若只是炫耀也罢,那些餿掉的饭菜、冬日被剋扣的炭火、藏在粗面馒头里的绣花针……
  每每这时沈玉珠都会以胜利者的姿態,大摇大摆的出现,欣赏著小苦瓜被磋磨后的可怜模样。
  就像是猫儿戏耍老鼠般,不弄死,只看它怎么苟延残喘。
  而沈玉珠抢走的,何止这些。
  楚昭附身之后,就一直纳闷一件事,明明以小苦瓜这肉身的气运来说,该是大富大贵聪颖灵慧的命格才对。
  怎会生下来是个痴傻的?
  但看到沈玉珠后,她就明白了。
  这小苦瓜的气运,有不少都跑到了沈玉珠的身上,这夺运之术,只怕小苦瓜尚在娘胎时就被人给种下了。
  如果不是小苦瓜本就命格贵重,怕是连出生都没机会。
  如此说来,那楚氏身上的一些疑点,倒也有解释了。
  楚昭嗤笑出了声。
  沈玉珠皱起眉,莫名浑身不自在,“大姐姐笑什么?”
  “自然是笑,有些人蠢而不自知。”
  她目光凉薄的斜睨著沈玉珠:“该说不说,不愧是窃生女嘛~”
  “你!!!”沈玉珠面上涨红,声音都尖厉了几分,“我被记在母亲膝下,与你並无不同,我亦是嫡女!”
  楚昭挑眉:“这么激动做什么?像被踩著尾巴的老鼠似的。”
  她说的窃生女,又不是妾生女。
  “这人啊,真是越没什么,越听不得別人说什么。”
  楚昭语气老气横秋的,沈玉珠在她眼里,就是个一肚子小心思的小辈儿,原本也不值当她动手收拾。
  但架不住她楚昭护短。
  她后代子孙的东西,四捨五入都是她楚昭当年辛苦打下的基业。
  旁人敢动一分,就要十倍百倍给她还回来!
  楚昭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抬手一把掐住沈玉珠的脖子,动作隨意的像在掐一只鸡。
  “带路,就去你的院子。”
  “你做什么,你放开二姑娘!”周妈妈在旁边听得早就按捺不住了,见楚昭竟对沈玉珠动手,当即扑上来。
  楚昭反手就是一巴掌。
  “为虎作倀的东西,不扇你,当我是忘了你吗?”
  啪的一声。
  周妈妈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摔在地上,眼冒金星的吐出几颗老牙。
  沈玉珠嚇得就要尖叫,楚昭掐著她脖子的手一紧,她整张脸別的铁青,別说尖叫了,就连喘气都难。
  “看来你那娘昨儿是还没吃够教训。”楚昭喃喃自语,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果然那两簪子还是应该戳她心窝子才对。”
  沈玉珠如坠冰窖。
  什么意思……母亲不是被幽王府的刺客所伤,是被沈昭昭这个疯子伤的?
  她惊恐到了极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下一刻,楚昭懒洋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只隨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小东西,”她笑了笑,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不想变得和你娘一个德行,就安静一点。”
  “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