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变化
  桌上的油灯芯拨得极细,火豆摇晃。
  如往常一样,孟峰要很晚才回来。
  宋文慧没让一双儿女等,给孟衍和小元夏各盛了一碗粥。
  粥是糙米熬的,米粒没多少,沉在碗底一眼就能数清。
  菜叶子倒是放得大方,切得细细碎碎,勉强撑起一碗的分量。
  不过今日这顿饭,与往常不同。
  宋文慧从灶房角落里,搬出那坛逢年过节才捨得动的醃萝卜乾。
  萝卜乾剁得极细,拿香油和一指甲盖宽的碎肉沫星子炒过,密封在小坛里。
  一开封,便有一股诱人的咸香。
  这搁在平时,要等年节祭祖,才能动的。
  她用筷子挑了一小碟,推到孟衍与小元夏面前。
  孟衍並未推辞。
  倒不是他没心没肺,而是他有自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让这个穷得叮噹响的家,过上顿顿有肉的日子。
  现在为一碟萝卜乾推来推去,没必要。
  小元夏一双大眼睛放光,显然没想到今晚餐食会这么丰盛。
  吃过夜饭,孟衍藉口身子乏,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来,他还不习惯这突然多出来的“家人”。
  上辈子孤家寡人惯了,被人围著嘘寒问暖,总有些不知所措。
  二来……
  他依旧有些恍惚,哪怕脑中孟长喜的记忆是那么的清晰,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荒诞。
  自己,竟真的穿越了。
  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孟衍拋开杂念,再度盘膝闭目,进入寂坐状態。
  视野边缘,淡蓝色光幕悄然亮起。
  【寂坐】那一栏的经验值,重新开始稳定地向上跳动。
  不知过了多久。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沉重、拖沓。
  应是父亲孟峰迴来了。
  脚步声在孟衍房门前停了一瞬,门缝底下的微光被一团影子挡住,隨后便听见宋文慧压低了嗓子:
  “孩子歇息了,今日嚇得不轻,別打搅了。”
  门外的汉子顿了顿,发出一声含糊的“唔”声。
  似是察觉丈夫神情不对,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可是今日的活……没做完?”
  孟衍落水,他下午是得了消息的。拖著跛脚从码头跑回来,见儿子没有大碍,才匆匆赶回去。
  “活都赶完了。”
  顿了顿,又道:“可赵管事还是要扣我半日工钱。说……擅离职守。”
  宋文慧皱了皱眉:“不是叫老孙头替你告了假的?”
  “告了。”孟峰把筷子搁在碗上,“他哪会跟我们这些下人讲情理。”
  孟峰长长一嘆:“人家说不论告不告假,都要扣钱。讲若是人人都这么请一回假,他还怎么管码头。”
  这话说完,两口子都沉默了。
  ……
  天蒙蒙亮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咕咕——咕咕咕——”
  那是一声学得极不像样的公鸡打鸣,叫到一半还劈了岔。
  听著不像公鸡,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孟衍倏然睁开眼。
  一夜未眠。
  可他此刻的精神,却出奇地好。
  寂坐带来的那种玄妙状態,比睡觉管用多了。
  脑子像被凉水洗过,没有半点刚睡醒时的昏沉黏腻。
  四肢轻快,连呼吸都比平时顺畅了几分。
  隨即,他察觉到了更多的东西。
  脑中记忆活跃了许多。
  似乎,隨著时间的推移,脑海中关於原主的记忆,正悄然与他融合。
  他抬手將面板召唤了出来。
  【寂坐 lv.0——经验:47/100】
  甚至都没升级,就能有如此变化。
  孟衍眼里露出喜色,他现在满心的期待若是能稳扎稳打將这左道面板升级下去,会让他带来何等的变化?
  窗外那古怪的“咕咕”声还在继续。
  孟衍压下心中喜悦,翻身下了床,走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旧桑皮纸糊的木窗。
  刺骨的凉风立刻灌了进来……
  越过篱笆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后,正缩著一个微胖的身影。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生得白白净净,像刚出锅的面馒头。
  一见孟衍开窗,小胖子眼睛顿时一亮,整个人都明显鬆了口气。
  连连朝他挥手,示意他快些出来。
  李福来。
  这个名字在孟衍脑海里自然浮现。
  孟长喜是青松学塾里为数不多能和他说上话的人。
  家中开著一间小小的杂货铺,不算富裕,比孟家殷实不少。
  孟衍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从墙角拎起旧书箱,顺手背到肩上。
  书箱是竹篾编的,有些年头了,背带磨得起了毛。
  分量不重,晃晃悠悠地磕在腰侧。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头套上麻布鞋。
  刚出外屋,恰巧撞上从灶房里出来的宋文慧。
  她手里端著盘刚蒸熟的死面糙米饼子,一见孟衍这副打扮,顿时愣住了。
  “长喜,真的不告一天假么?你昨日才……”
  宋文慧伸出粗糙的手去摸孟衍的额头,嘴里继续絮叨著:“那青松河的水寒气重,你身子骨本来就弱,若是落下病根可怎得了?”
  若是换作从前的孟长喜,一想到能留在家中躲避学塾里的刁难欺凌,必然满口答应。
  可孟衍只是从她手里接过一块饼子,笑了笑:“谢谢娘关心。”
  “昨日也就是踩空受了惊嚇,回屋睡了一宿,身子已无大碍。乡试在即,课业落不得。”
  说罢,他顺手摸了摸坐在桌前,正端端正正等著用朝食的小元夏的脑袋。
  小姑娘头髮被揉得乱糟糟的,却也不恼,只仰起脸冲他笑。
  孟衍这才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院门。
  步伐沉稳,脊樑挺得笔直。
  再无往日里低头缩颈的畏缩模样。
  小元夏抱著饼子,愣愣地望著兄长离去的背影。
  她眨了眨眼,忽然扭头看向宋文慧,迟疑著道:
  “娘……兄长今天,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我好久没见兄长这样笑过了。往常他去学塾,脸拉得比苦瓜还苦呢。”
  宋文慧站在门槛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框边,怔怔望著那个背影渐渐走远。
  心里也生出同样的疑惑。
  这孩子这几个月来,言行举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可方才那几步,背是直的,步子也不拖了。
  確实就像是换了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