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围堵
  日头偏西。
  散学的钟声敲过。
  学堂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马七、孙旺二人可是记著仇,特意纠集了三四名同伴,並未就此离开,一行人堵在学堂外树下,显然是存著別的心思。
  不多时,一早出了学塾的李福来气喘吁吁的去而復返。
  他脸颊涨得通红,语气满是慌张:“长喜,大事不好!马七那帮人堵在大门口了,看样子就是专门等你的!”
  孟衍没停下手里的动作。
  书本合拢,塞进书箱。
  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偏过头,瞥了一眼门外。
  “是么。”
  语气平淡。
  李福来愣住了。
  换做从前的孟长喜,撞见这阵仗早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毕竟,马七那帮孙子揍人是真疼,上回一拳擂在长喜后腰上,他好几天都直不起腰。
  可现在,这人怎么就跟没事人一样。
  孟衍背起书箱,摆了摆手:“那就让他们等著吧。”
  说罢便迈步往外走。
  李福来连忙跟上,却发现他出的不是正门方向,而是往右侧廊道拐去。
  “誒,长喜,你去哪儿?这边才是——”
  “先不回去了,我去找一下郑夫子。”
  李福来眼睛猛地一亮。
  “你早该告这个状了!”
  从前他不止一次劝过自己这位好友,受了欺凌便去找夫子主持公道,可长喜始终不肯应允。
  只说家境贫寒,父母耗尽半生积蓄、四处托关係才换来求学的机会,生怕一时闹事惹恼夫子,最后被逐出学塾,断了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李福来一拍大腿,“就得让夫子出面收拾他们!你越是忍,他们越是猖狂!”
  孟衍回过头,脸上露出几分古怪:“谁说是去告状?”
  “啊?”李福来傻眼,“那你去干嘛?”
  “今日课业里有几处经义,我尚有疑惑,特地前去答疑解惑。”孟衍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正好马七他们要蹲我,让他们蹲个够。”
  李福来张著嘴,上下打量眼前的好友。
  “可都这般晚了,夫子还愿见你吗?”
  “当然。”孟衍笑了笑。
  对郑听松这种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来说,一个素来愚钝的学生忽然开了窍、追到门口来討教……大约就跟盼浪子回头,劝妓女从良差不多。
  这爽感,老头挡不住的。
  孟衍没做解释,大步拐进后院的迴廊,径直朝夫子起居的“静思斋”走去。
  李福来在门外踟躕了片刻,没敢跟进去。
  郑夫子治学严苛。
  他这种学渣,见了夫子腿肚子都转筋。
  可不跟著吧,马七那帮人还堵在外面……
  虽说人家蹲的是孟衍,但他向来跟长喜走得最近,谁知道那几位等不到正主,会不会拿他撒气?
  思来想去,他索性缩在廊下的石墩上,等著孟衍。
  日头渐沉,暮色四合。
  学堂里彻底暗了,李福来靠在柱子上,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直到天几乎黑透了,“静思斋”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李福来猛地惊醒,揉起眼。
  孟衍从静思斋走出来,身后,却是跟著郑夫子。
  “长喜啊。”郑夫子抚著鬍鬚,目光温和,“你天资不俗,此前只是蒙尘。往后若有疑难,可隨时来静思斋寻我。”
  “弟子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勤勉不怠。”孟衍躬身深揖,举止礼数周全。
  “那本青衿剑谱,你到不必强练,以你目前的身体底子,强练伤身。”
  “弟子明白!”
  一旁的李福来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怔住了。
  郑夫子素来治学严苛,对待门下弟子更是极少假以辞色。
  如今不仅亲自將孟衍送出院落,还说出这般期许之语,已是极高的认可。
  郑夫子竟如此看重长喜?
  “福来?”
  直到孟衍走到近前出声呼唤,李福来才猛地回过神。
  “等我?”
  “啊……哦!”李福来回过神,疯狂点头。
  “走吧,回去了。”
  “长喜,什么青衿剑谱?”
  “没啥。”孟衍笑了笑便准备离开。
  “等、等等!”李福来咽了口唾沫,“外面马七那些人不知道走没走,我先去瞅瞅?”
  “不必。”孟衍抬步便走,“咱们不走正门。”
  “那走哪?”
  “跟我来。”
  两人穿过迴廊,往学塾深处走去。
  一路上,李福来几次三番拿眼去瞟孟衍……
  往日的孟长喜勤勉归勤勉,可天资……著实駑钝,平常小测,比自己也不遑多让。
  怎的今日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这给了同样学问垫底的他很大的压力啊!
  琢磨了一会儿,李福来终是忍不住压低嗓子问:
  “长喜,你跟兄弟交个底……你昨儿晚上是不是偷吃了什么聪明药?课堂上对答如流也就算了,课后还能跟夫子討教学问?”
  面对好友的追问,孟衍只是笑而不语。
  李福来又盯著他看了几息,见他不肯说,只得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
  走了一阵,孟衍领著他停在一处矮墙前。
  墙头不高,青砖缝里爬满青苔。
  墙后是后山竹林,穿过竹林,有条猎户踩出的土路,能绕开学塾正门与主街,恰好能直通两人归家的民居巷道。
  记忆中,这条小路是孟长喜前不久才发现的“逃生通道”!
  像今日这般被人堵在学塾的事,原主没少经歷。
  走正门挨揍,翻墙还能避开一时,算是被逼急了的无奈之举。
  “踩上来。”
  孟衍半蹲下身,双手交叠搭了个托,让体型略笨拙的李福来先上去。
  李福来也没推辞。
  托举,发力。
  李福来哼哧哼哧地爬上墙头。
  只是刚跨上一条腿,还没站稳。
  “哈!”
  一声嗤笑从墙下传来。
  “爷就知道,他们这种怂货会翻墙逃走!”
  听到声音,李福来浑身一僵,低头看去。
  墙根底下,马七与孙旺並肩站著,马七仰著脸,眼神阴狠;
  孙旺双手抱胸,嘴角掛著冷笑。
  最主要的是,两人都手握著根粗大木棍。
  原来,这两人压根没在大门口傻等。
  学塾四周全安排了人,每条能溜的道,至少蹲了一个。
  今早那顿戒尺,他二人平白挨得又疼又响,还是被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孟长喜摆了一道。
  两人是越想越窝火,乾脆召集人手,今晚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也得把那废物堵住,好好炮製一番。
  要不然这口恶气……他们顺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