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狱中的高育良看报纸:达康啊,你惹他干嘛
  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铁窗,在羈押室的水泥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斑。
  外面风云变色,这方寸之地反倒安静得像个与世隔绝的茶室。
  高育良盘腿坐在硬板床上,蓝白相间的囚服洗得发白,领口却依然平整。
  他把那份《汉东日报》摊在膝盖上,戴著玳瑁相框的老花镜。
  手指顺著报纸的摺痕,一点点將其抚平。
  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几乎占据了半个版面。
  “汉东股市开盘即熔断,五十七家企业全线跌停!”
  副標题更扎眼:“八大千亿级企业连夜撤离,光明峰项目全面停摆!”
  高育良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没有漏掉任何一个標点符號,连报导角落里的违约金数额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完最后一行字,他並没有显得多惊讶。
  那张原本严肃刻板的老脸上,反而渐渐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嘲讽,有释然,甚至还夹杂著几分幸灾乐祸。
  他把报纸摺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铁栏杆外面,狱警小王正捧著个不锈钢保温杯来回溜达。
  小王平时就爱炒股,今天早上一看大盘,脸绿得跟韭菜似的。
  这会儿见高育良看完报纸,忍不住凑了过来。
  “高老师,外头这天是不是漏了啊?”
  小王隔著栏杆,压低声音直嘬牙花子。
  “我买的那几只汉东重工的股票,一睁眼全趴在跌停板上了,跑都跑不掉!”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著镜片。
  “小王啊,你这点散碎银子算什么?”
  他吹了吹镜片上的灰尘,语气透著一股局外人的通透。
  “真正该睡不著觉的,是省委大院里的那几位。”
  小王探著脖子,一脸的不解。
  “我就纳闷了,市委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这八家大企业跑了?”
  “不是说李书记办事最雷厉风行吗?”小王砸吧著嘴,“怎么连个拦路卡子都没设好?”
  高育良轻笑出声,重新把眼镜架在鼻樑上。
  这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带著几分讥誚。
  “拦?他李达康拿什么拦?”
  高育良摇了摇头,像是在课堂上给蠢笨的学生解题。
  “达康这个人吶,做事太霸道,也太顺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床头的铁架子。
  “他总觉得手里捏著印把子,全汉东的商人都得跪在地上看他的脸色吃饭。”
  “他以为隨便拍个桌子,发个脾气,就能把光明峰的资金窟窿填上。”
  小王似懂非懂地抓了抓后脑勺。
  “那以前那些老板,不也都是李书记一瞪眼就掏钱了吗?”
  “大风厂的蔡成功,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错就错在这里!”
  高育良猛地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李达康错把晏清风,当成了以前那些可以隨意拿捏的软柿子!”
  提到晏清风的名字,高育良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唏嘘。
  那个曾经在汉大校园里閒庭信步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俯瞰汉东的巨兽。
  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的手段了。
  “晏清风从来不玩那些掀桌子骂娘的泼皮把戏。”
  高育良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人家用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资本碾压。”
  小王听得入神,连保温杯里的热水溅在手背上都没察觉。
  “高老师,这阳谋怎么个说法?他跑路就不犯法吗?”
  高育良冷眼瞥了小王一眼。
  “犯什么法?人家违约金交了,工人工资结清了,税务报表比你的脸都乾净。”
  “林语冰带的那帮律师团,能把赵东来那点警力懟得连门都进不去。”
  “李达康想查封,连个盖公章的名头都找不到,这就叫合法的降维打击。”
  小王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脊梁骨直冒冷汗。
  “这手段也太毒了!这哪是撤资啊,这分明是直接在京州的脖子上抹了一刀!”
  “可是高老师,沙书记现在可是在上面压著呢。”
  小王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
  “沙书记空降过来,手腕硬得很,他能咽下这口气?”
  听到沙瑞金的名字,高育良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头,看著铁窗外那一小块湛蓝的天空。
  “沙瑞金?他现在恐怕连喝茶的心情都没有了。”
  高育良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省委会议室里那帮人焦头烂额的滑稽模样。
  “他们这些人吶,整天喊著大局为重,满脑子都是政绩。”
  “却忘了这汉东的经济命脉,早就不姓公,改姓晏了。”
  高育良嘆了口气,不知是嘲讽还是惋惜。
  “我那个好学生祁同伟,成天想著胜天半子,最后把自己玩进了大墙。”
  “可晏清风倒好,他不跟你们下棋,他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小王听得一愣一愣的,咽了口唾沫。
  “那……那这烂摊子,市委还能收拾得了吗?”
  高育良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著节奏。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风暴降临前的压抑感。
  他太清楚晏清风的连环招了。
  资本的撤离,从来不是单线作战,那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雪崩。
  李达康以为补上资金窟窿就能完事?简直幼稚得可笑。
  “收拾?”
  高育良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著报纸上那刺眼的“停摆”两个字。
  “达康啊达康,你以为人家只是断了你的財路吗?”
  高育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曾经的老搭档隔空喊话。
  “晏清风这小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杀。”
  他扶著铁床的边缘,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铁柵栏前。
  目光越过小王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外面即將崩溃的社会秩序。
  “股市熔断,基建停摆,这都只是前菜。”
  高育良摘下老花镜,將其仔细地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凑近铁栏杆,脸上的冷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凝重。
  “沙瑞金,李达康,你们等著看吧。”
  高育良盯著窗外,压低嗓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產业链一断,这三十万工人的饭碗立马就得砸锅,这滔天的民怨,你们接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