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贾家
  贾张氏带著一脸怒气推开家门,
  屋里头的煤油灯捻子挑得不高,昏黄的光把四面墙照得影影绰绰。
  旁边的椅子上坐著贾东旭,他刚下班回来,身上的工装还没换,正坐在炕沿上端著个搪瓷缸子喝水。
  “妈?”
  贾东旭抬头看见贾张氏那张脸,就知道出事了。
  他妈这张脸他太熟了,嘴角往下撇,下巴往里收,两道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这是吃了大亏的表情。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边,
  胸口剧烈起伏著,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这是?”
  贾东旭放下缸子。
  这一问,贾张氏的眼泪就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把贾东旭嚇了一跳。
  他妈是什么人?
  能在菜市场跟卖肉的拍著案子对骂的主儿,能让后院许大茂媳妇哭著回娘家的狠角色。
  贾东旭长这么大,见他妈在家哭的次数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东旭啊——”
  贾张氏拿袖子抹了把眼泪,“你妈让人欺负了!”
  “谁?”
  贾东旭腾地站起来,工装扣子崩开了一颗,“谁欺负你?”
  “就是中院新搬来那个姓江的小崽子!”
  贾张氏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昏黄的灯光里飞舞,
  “我在大街上好好走著,他坐著三轮车让人撞我!
  我说他两句,他反过来骂我是碰瓷的,当著半条街的人臊我!
  这还不算,我回来找三位大爷给我做主,他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指著鼻子让我去告他!一大爷二大爷都在,全让他给撅回来了!”
  她说著又哭了起来,这回哭得更大声了,
  “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往后在院子里谁还把我当回事?连个外来的小崽子都能骑到我脖子上拉屎!”
  “你说什么?”
  贾东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他敢骂你?”
  “何止是骂我!”
  贾张氏添油加醋的本事是天生的,
  “他说咱们贾家没一个好东西,说你贾东旭就是个窝囊废,说我养了个没出息的儿子!还说咱们家穷得连肉都吃不起,活该!”
  最后那句话戳到了贾张氏自己的痛处,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这话是她自己编的,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贾东旭的脸已经不只是红了,是紫了。
  在这个院子里,贾东旭最在乎两样东西。
  他贾家的面子,和他妈。
  这两样东西要是让人碰了,他浑身都不自在。
  “他住哪间?”
  贾东旭抄起门后的煤铲子就要往外冲。
  “你站住!”
  贾张氏一把拽住他袖子,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被她用更大的嗓门盖了过去,
  “你现在去找他有什么用?一大爷二大爷一块儿去都吃了闭门羹,你一个人去能占什么便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贾东旭头上。
  他脚步停住了。
  易中海是什么人?
  院里的一大爷,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刘海中呢?七级钳工,在自己车间都是横著走的主儿。
  这两个人一块儿去,都没从姓江的手里討到便宜?
  贾东旭不是什么精细人,但也绝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他把煤铲子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紫涨慢慢退下去,换成了一种阴沉沉的算计。
  “妈,”
  他坐回炕沿上,压低了声音,“那个姓江的,什么来头?”
  贾张氏一愣:“我哪知道他什么来头?”
  “你连他什么来头都不知道就去招惹他?”
  贾东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隨即又压了下去,“他能让一大爷吃瘪,能一个人住四间厢房,这人能没点来头?你怎么不先打听打听?”
  贾张氏被他这么一问,也有些发懵。
  她確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眼里,全院的人就分两种,能欺负的和不能欺负的。
  新来的,年轻,一个人,病懨懨的,怎么看都应该是第一种。
  “那怎么办?”
  贾张氏难得露出了几分心虚。
  贾东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明天,”
  他说,“明天我上班的时候问问师父。”
  他说的师父是易中海。
  在厂里,易中海是能跟车间主任说上话的人,人脉广,路子深。
  姓江的什么来头,街道办为什么要给他安排房子,这些事以易中海的门路,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贾张氏点了点头:“对,找你师父问问。一大爷在厂里人头熟,肯定知道点什么。
  今天他也吃了姓江的瘪,你去问,他肯定愿意说。”
  “不管他是谁,”
  贾东旭咬著牙说,“欺负我妈就是打我贾家的脸。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也不能莽撞,我得先摸清楚他的底。”
  贾张氏听了这话,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她这个儿子,平时看著蛮横,但真遇到事的时候还是知道用脑子的。这点隨她。
  贾东旭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
  “棒梗呢?”
  贾张氏一愣,扭头往屋里扫了一圈。
  里屋的炕上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棒梗的书包搁在枕头边上,人却不见踪影。
  “是不是去后院找谁家孩子玩了?”贾张氏说。
  “这天都黑透了,谁家孩子还在外面野?”
  贾东旭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別说孩子的影子,连只猫都看不见。
  贾张氏也开始慌了。
  棒梗虽然皮,但天黑之前肯定回家,这都什么时候了?
  两人正要出门去找,门猛被人从外面慢慢推开了。
  棒梗站在门口。
  浑身上下灰扑扑的,跟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
  棉袄袖子上蹭了一大块黑,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脸上更是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分不清是灰还是干了的口水印。
  “你去哪儿了?!”
  贾东旭一把拽住棒梗的胳膊,把他拽进屋。
  棒梗被他爸拽得一个趔趄,低著脑袋不敢抬头。
  “问你呢!去哪儿了?”贾东旭的声音又响又硬,在屋里嗡嗡地震。
  棒梗支支吾吾:“去……去玩了。”
  “去哪儿玩了?”
  “就……就在巷子里。”
  贾东旭盯著他儿子,眼睛眯了起来。
  他自己小时候就是个说谎的高手,棒梗这点道行在他面前连入门都算不上。
  “在巷子里玩能蹭这一身灰?”
  贾东旭伸手拍了拍棒梗棉袄上的土,那土是乾的,顏色发黄,跟巷子里地上的煤灰完全不是一个顏色,“你再给我说一遍?”
  棒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往后缩了缩脖子。
  贾张氏一把將棒梗拽到自己身后,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张开胳膊,横在贾东旭和棒梗之间。
  “怎么?”
  她瞪著贾东旭,“你还想打你的宝贝儿子不成?”
  “妈!你让开!这小子肯定没干好事——”
  “他能干什么坏事?”
  贾张氏的嗓门又高了起来,
  “小孩子出去玩晚了一会儿怎么了?你小时候比他还皮,我说过你什么?你要是敢动棒梗一根手指头,我先跟你没完!”
  棒梗躲在贾张氏身后,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他爸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贾东旭看著这一幕,胸口那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知道他妈的脾气,她说护著棒梗,那就是真护著,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他要是在她面前揍棒梗,她能跟他断绝母子关係。
  “行了行了。”贾东旭烦躁地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炕沿上,端起搪瓷缸子,发现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
  棒梗鬆了口气,在贾张氏身后冲他爸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贾张氏转过身来,一边拍打棒梗身上的土,一边嘴里絮絮叨叨:“你呀你呀,以后早点回来,省得你爸瞎操心。饿了吧?奶奶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著呢。”
  棒梗点点头,眼底满是庆幸与得意。
  夜渐渐深了。
  四合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贾家的煤油灯也终於被吹灭了。
  黑暗中,贾东旭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在想那个姓江的。
  想著他妈说的那些话,想著易中海碰的一鼻子灰,想著那四间新装修的厢房,想著那个他还没见过面的、据说病懨懨的年轻人。
  到底是什么来头?
  街道办安排的?烈士后代?一个病秧子,能有那么大的胆子跟全院的老住户对著干?
  贾东旭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管什么来头,跟他贾家这梁子算是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