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清醒著
  定河站。
  站台上的混乱还没有完全平息。
  被推搡的旅客在骂娘,卖乾果的小贩蹲在地上捡撒了一地的杏干,列车员站在车门口吹哨催促。
  周秉衡站在巷子口。
  地上有踩乱的脚印,七八双鞋底的纹路交叠在干硬的土面上,方向杂乱。
  角落里丟著一张揉皱的油纸,上面沾著芝麻粒和红糖渍。
  十五分钟前,他亲眼看见她从红糖饼摊上接过那个纸包。
  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特別认真地嚼。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
  梁劲从巷子另一头折回来,压低嗓门,声音发紧。
  “政委,火车上盯著的那三个目標,混乱中全没影了。”
  他喘了一口气,眉头拧得死紧。
  “对方反侦察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接应车辆至少两辆,在站台西侧和北侧分头撤的,只来得及记下一辆的车辙方向。”
  周秉衡没接话。
  梁劲跟周秉衡共事两年多,自认对这位年轻政委算了解。
  不管什么场合,这人永远是那副温吞水的样子。
  永远笑著,永远客气,说话跟春风似的,你都不好意思跟他急。
  但这一刻,梁劲后脖颈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在笑。
  可那笑只掛在嘴角,眉骨底下的眼神跟贺兰山腊月的冻土一个顏色。
  周秉衡蹲了下来,两根手指捏起地上一撮红糖饼碎屑。
  指腹顺著碎屑的分布方向缓缓移动。
  从巷子口往里,每隔三四步,石板缝里就嵌著几粒。
  间距均匀,方向一致,一直延伸到巷子拐弯处消失的位置。
  “有人故意撒的。”
  梁劲终於看出名堂了,眼睛瞪圆。
  周秉衡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他想起了车厢连接处。
  绿皮火车晃来晃去,他把她堵在厕所旁边的铁皮墙上。
  她却伸手来搓他的脸。
  他见过被歹徒靠近的女性。
  文工团的,家属院的,下乡时遇到的。
  无一例外,瞳孔放大,肌肉僵直,呼吸紊乱。
  她没有。
  她的心跳甚至比他还稳。
  “她没有被迷晕。”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梁劲差点没听清。
  “什么?”
  “这些碎屑是红糖饼。我未婚妻被带走之前在吃。”
  “她把饼捏碎了,沿路撒下来。间距固定,方向明確。”
  梁劲的表情变了。
  “一个被迷晕的人,做不到这种事。”
  周秉衡將指尖残留的碎屑又碾了碾。
  “她清醒著。”
  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
  面对人贩子的迷药,保持清醒。
  在被劫持的过程中,冷静到有余力留下方向標记。
  他在火车上让她不许离开老三半步,不许单独行动。
  她答应得很乖。
  然后转头就跟著宋青青下了车。
  周秉衡笑了一声。
  笑得梁劲又打了个寒颤。
  周秉闻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额角不知道磕在谁的肘关节上,肿了一块。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
  苏星眠被人扛上肩的那一瞬间,他离她不到十五米。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被他撞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停下来扶了一把。
  就这一把,那个扛著苏星眠的男人拐进了巷子,消失了。
  他追到巷子口的时候,巷子里空空荡荡,只剩风捲起的沙土。
  周秉闻的喉咙里有一口气堵著。
  他转过身。
  然后他看见了周秉衡。
  你不是在贺兰山吗?
  你怎么在这?
  你早就在这趟车上?你知道车上有人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嫂被抓走了,就在我眼皮底下。
  我亲眼看见她被人扛走了,我追了,我没追上。
  周秉闻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在抖。
  他张了张嘴,有一肚子的话要吼出来。
  但他没吼。
  他是军人的儿子。
  二哥穿著便装,带著一个同样穿便装的军人,出现在这趟火车上。
  这是任务。
  周秉闻把到嘴边的质问全咽了回去,咽得嗓子眼发疼。
  “行李和物资呢?”周秉衡先开口。
  “……在车上。”周秉闻的声音哑得厉害。
  “回去,上车,看好东西。”
  “到站之后按原计划去营部报到,等我的消息。”
  “二哥!”周秉闻往前跨了一步,“你不去追吗?”
  周秉衡看著老三。
  周秉闻的眼睛红成了兔子,拳头握著又松,鬆了又握。
  这幅样子让周秉衡想起小时候被他坑狠了,站在他面前不肯哭的模样。
  “对方至少两辆车,分头撤离,终点是窝点。”
  “现在追出去,打草惊蛇,他们会转移人质,甚至灭口。”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她活著到窝点。”
  周秉闻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道理他都懂。
  出身军人家庭,他从小在饭桌上听到的就是战术、纪律、大局。
  可他现在实在无法冷静下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
  “秉闻。”
  周秉衡打断了他。
  “我会把她带回来。”
  周秉闻盯著他二哥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在火车鸣笛之前跑回了车上。
  梁劲看一眼周秉闻消失的背影,又看向周秉衡。
  “政委,下一步怎么走?”
  周秉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开,是他手绘的定河站周边地形简图。
  手指划过三条岔路,前两条被他快速否决,指腹停在第三条线上。
  “丹霞沟壑区,天然洞穴多,隱蔽性极高,距离边境直线不到一百二十公里。”
  梁劲吸了一口气。
  周秉衡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通知小赵,跟丟了不要硬追,记住车辙方向,撤回来匯合。”
  “是。”
  “另外。”
  周秉衡偏了一下头,声线没有起伏。
  “宋青青也被带走了。”
  梁劲皱了下眉。
  “师长家属的外甥女?”
  “通知师部的时候,措辞注意分寸。”
  “只说在站台遭遇人贩子,两名女性被掳。”
  “不要提任何关於间谍案的信息。”
  梁劲点头,转身就走。
  站台重新安静下来。
  周秉衡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面还残留著红糖饼碎屑撵过的油脂。
  他把那只手攥了起来。
  定河站的风卷著黄沙,吹过空荡荡的巷子。
  ……
  骡车在碎石路上顛了四十多分钟。
  苏星眠闭著眼睛,呼吸绵长均匀,一副沉沉昏迷的样子。
  但她的妖力已经铺开了。
  路面颗粒从细沙变成拇指大的砾石,顛簸频率升高。
  海拔在爬升。空气里的水分在减少。
  是乾燥的沙蒿气息,混著碱地特有的咸涩味道。
  很舒服。
  乾燥,高温差,强紫外线。
  这是霸王花最喜欢的环境。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根须在蠢蠢欲动。
  粗麻布下面,她的身体紧贴著另外两个人,都是年轻女性,体型偏瘦。
  左边那个年纪不大,脉搏细弱,体温偏低,手腕上有绳索勒过的淤痕,是陈旧伤,不止被绑过一次。
  右边那个更小,呼吸浅得几乎听不到,嘴唇乾裂,脱水严重加上反覆用药,身体快撑到极限了。
  苏星眠的手指在粗麻布底下动了一下。
  她没有大动作。
  一根银针轻轻刺入右边女孩的手腕,些许微弱的草木生机进入身体。
  不多。
  刚好够托住那口快散掉的气。
  骡车一顛,赶车的人扯著嗓子骂了句脏话。
  苏星眠收回银针。
  她数著骡车的转弯次数。
  从上车到现在,左拐三次,右拐一次,直行一段长坡。
  方位图已经在她脑子里画好了。
  她不急。
  老狐狸会来的。
  她给他留了路。
  骡车慢下来了。
  远处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声响,夹杂著男人对新货的討论声。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