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四十页报告拍上去
  停职的头三天,他把近两年经手的所有基层干部审查档案重新梳理了一遍。
  每份材料的出处、批文编號、签字人、核查日期,全部抄了一份底。
  工作组要调阅,他给得乾乾净净。
  对方想从里面找漏洞,翻了三遍,一个毛刺都没挑出来。
  第五天,他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退伍七年,现在省城机修厂当普通工人的老战友郑维国。
  信的內容跟周家的事没有一点关係。
  他提了一件旧事。
  三年前核查组那位孙组长在某县蹲点时,接受过当地招待所超標接待,有人留了底。
  郑维国以个人名义写了一封实名举报信,寄给了纪检部门。
  举报的不是孙组长。
  是孙组长手底下一个副组长。
  查的也不是周家的案子。
  是那位副组长在另一个县的经济问题。
  但核查组內部突然被纪检介入调查,阵脚大乱。
  那位副组长自己的屁股都擦不乾净,整个组的推进节奏慢了一大截。
  第十天,周秉闻从省城军区总院打来电话,说给二哥寄了一箱药材。
  药材箱里夹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三张纸。
  是周秉闻在医院系统里查到的。
  江朔去年秋天安排人在军区总院做了一次全面体检,体检费用走的是一笔对不上號的公务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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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额不大,但经费来源指向一条隱秘的財务线,末端连著一个已经被撤销的后勤採购帐户。
  周秉衡看完,把三张纸叠好,塞进一个火漆封口的信封。
  锁在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抽屉里。
  第十五天,周秉衡在桌前坐到凌晨两点。
  四十页。
  《关於基层政治工作若干问题的思考与建议》,全文一万两千余字。
  没有一句为自己辩解。
  没有一个字提到核查、停职、周家。
  通篇都是对大西北驻军基层干部队伍建设的调研分析。
  从哨所政治教育的实际困难,到军嫂安置政策的盲区,到边防连队人才流失的数据统计。
  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著具体案例和可操作的解决方案。
  第四十页末尾,他写了一句话:
  “以上问题的根源在於基层政工干部的生存环境与制度保障之间的落差。若不从根本上解决,思想阵地的流失將不可逆转。”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份报告通过师政委老李的渠道,递交给了总政治部。
  老李看完前五页把烟掐了。
  看到第二十页,站起来倒了杯水。
  看完最后一页,搓了搓脸。
  “秉衡,你写这个干嘛?你被停职了。”
  “被停职的人不能关心工作?”
  老李瞪了他半天,把报告收进公文袋。
  “我替你送。但出了事,你別赖我。”
  “不赖你。”
  报告递上去第三天,总政那边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周秉衡的。
  是打给师长的。
  师长接完电话,让通讯员去叫周秉衡。
  “上头看了你的材料。”
  师长的语气很克制。
  “总政秦副主任的原话:这份东西比我桌上堆的三十份年终总结加起来都有分量。写这个的人怎么被停了职?”
  周秉衡没接话。
  师长又补了一句。
  “总政已经主动复查你的案子了。核查组那边……你也知道了吧?那个副组长自己的事儿都兜不住了,已经调走了。”
  “嗯。”
  “行了。”
  师长拍了拍他肩膀,拍了三下,力气不小。
  第二十一天。
  上级来电话。
  恢復周秉衡一切职务。
  批语里有一句。
  “该同志思想觉悟高,工作能力强,建议予以重用。”
  消息传到师部,有人鬆了口气,有人闭了嘴,有人后悔当初在走廊上別过的那张脸。
  周秉衡什么都没说。
  ……
  京城。
  宋青青是在回去的第二天才知道的,江朔被审计组约谈是真的。
  查的是一笔陈年旧帐,金额不大,但来路不正。
  江虹连夜出面,动用了两层关係才压下去。
  约谈本身没伤到江朔分毫。
  但宋青青私自跑去大西北见周秉衡这件事,没瞒住。
  她不知道是谁告的。
  司机?传达室的人?还是江朔本来就派了人跟著她?
  当天晚上,江朔推开臥室的门。
  宋青青坐在床边叠衣服,听见声音手一抖,叠到一半的毛衣掉在地上。
  江朔没进来。
  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揣在裤兜里。
  “你去找周秉衡了。”
  宋青青弯腰捡毛衣,手指头捏了两下才抓住袖子。
  “我去看看老朋友。他被停职了,我……”
  “老朋友。”
  江朔笑了。
  那种笑比发火可怕一百倍。
  “你还惦记著他啊。”
  宋青青后背的汗把內衣都贴上了。
  “朔哥,我没有……”
  “行了。”
  江朔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上。
  “別解释。我最烦女人解释。”
  站直,转身往外走。
  到走廊尽头又停了一下,头没回。
  “下次出门,跟门口的人说一声。”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宋青青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著毛衣袖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把离婚协议拍在刘建民面前时的痛快劲儿。
  拎著箱子出了那扇门,脚底下生风,觉得天都高了一截。
  现在她住的房子比那间大三倍。
  门口站著的人也多三倍。
  因为离婚再嫁江朔,她跟娘家彻底闹掰了。
  这一回,连大西北的姨妈也被姨夫逼著断了关係。
  ……
  大西北。
  恢復职务后的第三天,吴秋梨回来了。
  周秉衡下班回到家属楼,推门一看,屋里的灯亮著。
  灶上坐著锅,锅里煮著麵条,案板上切好了葱花。
  吴秋梨围著围裙,听见声音转过头。
  “回来了?”
  跟往常一样。
  周秉衡脱了大衣掛在衣帽架上,换了棉拖鞋进屋。
  桌上摆著两副碗筷。
  “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三点。”
  “怎么回来的?”
  “坐火车。”
  麵条端上来,热气腾腾。
  两个人坐在小方桌两边,各吃各的。
  窗外的风声很大,把窗户纸吹得哗哗响。
  吃到一半,吴秋梨放下筷子。
  “东西还你。”
  她从棉袄內兜里掏出那个信封。
  存摺和离婚报告都在里面,一张没少。
  搁在桌上,推过去。
  周秉衡看了一眼,把信封收进口袋。
  “钱你留著。”
  “不要。”
  吴秋梨拿起筷子继续吃麵。
  她没提这二十天在家怎么过的。
  没提她爹被查了又平了。
  没提梁劲。
  他也没问。
  离婚的事,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麵条吃完,吴秋梨收拾碗筷。
  周秉衡进了书房,檯灯亮了。
  又是往常的样子。
  碗刷完,灶擦乾净,吴秋梨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经过书房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门开著。
  檯灯下,周秉衡在一张白纸上写字。
  她瞥了一眼。
  纸上只有四个字。
  时局將变。
  她不懂。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这一次,那枚旧玉扣没在桌上,也没在手里。
  吴秋梨收回视线,回了臥室,把门带上。
  书房的灯亮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