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沙尘暴来袭
  卫生队值班室的旧木椅,椅背上用白胶布贴了五个大字。
  “周政委专座”。
  苏星眠进门看见,眼皮跳了跳,伸手就去撕。
  “哎哎!別撕!”
  赵大夫探出半个脑袋。
  “我刚贴的,墨还没干呢。”
  苏星眠把胶布揉成一团,弹进了门边的垃圾桶。
  “他有腿,不会自己找地方坐?”
  “那能一样吗?全师部谁不知道,这把椅子,姓周了。”
  赵大夫挤眉弄眼,递给她一个信封。
  “喏,刚送来的。今天的思想匯报。”
  她来驻地半年了。
  从春天到秋天,他雷打不动。
  每天傍晚六点二十分前后,推门,倒水,坐下。
  她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他也不恼。
  十分钟,一杯水喝完,走人。
  全驻地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现在的见怪不怪。
  苏星眠拆开信封瞟了一眼,食堂中午有排骨,肥瘦相间,让小刘给你多打了两块。
  看完扔进药箱夹层里。
  那沓思想匯报真是越攒越厚了。
  苏星眠拿起搪瓷缸去接水。
  水刚接到一半,窗外天色骤沉。
  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脏黄抹布,一下子盖住了天空。
  窗户开始“哐哐”闷响,风从门缝挤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沙尘暴!”赵大夫吼了一声,和苏星眠一起衝过去死死顶住房门。
  外面已经看不清三米外的景象,贺兰山的方向压过来一堵灰黄色的高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著整个营区。
  半小时后,通讯员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嗓子劈了。
  “一辆押运物资的火车……在包兰铁路风口路段脱轨。整列车侧翻,被流沙埋了大半截,车上五名战士,两名铁道工人,生死不明。”
  救援车顶著狂风抵达现场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车根本开不进去。
  风力超过八级,捲起的沙石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能见度几乎为零。
  苏星眠正在清点止血钳的手,顿了一下。
  她听见周秉衡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平静得不正常。
  “……我带队,步行进去。”
  王参谋的声音变了调。
  “政委!您是总指挥,不能上一线!”
  “气候预判失误,是我的失职。”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十二个人,用登山绳编组,间隔一米五,我打头阵。小赵,你收尾,每三分钟报数一次。”
  苏星眠放下止血钳,走到车门口。
  风沙灌进来,沙粒抽得她脸颊生疼。
  周秉衡已经拉开了绳子,正弯腰把绳子一截截系在每个队员腰上。
  他打的是双套结,一种在登山救援里最牢固的死扣。
  繫到第三个人时,他的手指有点僵了,绳头穿了两回都没穿过去。
  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哈了口气,又咬了一下,接著穿。
  苏星眠,嘴巴张了张,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周秉衡系好最后一个结,站直身体,回头。
  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隔著漫天昏黄,他朝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和半年前,在京城军区大院门口,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拉下护目镜,攥紧绳头,第一个走进了那片混沌。
  十二个人的队伍,像一串被线牵著,不到三十秒,就被黄墙彻底吞没。
  风把她的头髮抽得胡乱飞舞。
  “小苏!进来!站外面能顶什么用!”
  赵大夫在车里面喊。
  她退回来,关上车门。
  手,开始抖。
  这半年来,她接过上百个急诊,最凶险的一次,一个战士从哨塔摔下,血喷了她半张脸,她眼睛都没眨。
  她从没怕过。
  可现在,她的手抖得连自己都觉得丟人。
  “赵大夫,外伤缝合包再备一套。”
  “已经备了三套了。”
  “再加一套。”
  “……行。”
  她把急救箱翻来覆去检查了四遍,又把银针盒打开,用酒精棉球把每一根针都擦了一遍,盖上,再打开。
  ……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就在苏星眠等不及,不顾一切衝进黄沙里的时候。
  风势终於开始减弱。
  黄沙中,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苏星眠第一个看见的。
  一串人,歪歪斜斜,绳子还连著。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子最沉,肩上还扛著一个人。
  苏星眠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药箱!”
  身后赵大夫的喊声被她甩在了身后。
  她跑得踉踉蹌蹌,鞋子踩在鬆软的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近了,她看清了。
  周秉衡!
  他军大衣变成了土黄色,护目镜碎了一边,脸上糊满沙,眼白布满血丝,嘴唇乾裂绽开。
  “伤员……”
  他一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左腿……脛骨骨折,我做了固定。后面……肋骨可能断了……”
  “先放下!”
  担架队从后面追了上来,苏星眠指挥著把伤员一个个转移上去。
  七名被困人员,全部找到,一个都不少。
  周秉衡把肩上的战士交到担架上,站直时,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
  苏星眠下意识伸手去扶。
  “先看伤员。”他避开她的手,让了一步,“第二个,腹部……可能有內出血,优先……”
  话没说完,他转身,迈出第一步还算稳,第二步膝盖一软,第三步。
  他的身体失去所有力气,像一块沉重的铁板,直挺挺砸了下来。
  苏星眠扑了过去。
  他一米八三的个头,加上浸了沙的军大衣,像一座山,轰然砸了下来。
  那股巨力撞得她后退半步,牙关紧咬,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腰,脚后跟蹬进沙地,才勉强撑住他下坠的身体。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她肩上,滚烫的温度隔著棉衣传来。
  “哥哥!”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
  ……
  回到卫生队的单间,周秉衡的体温飆升到了39.8度。
  平时不生病的人,这一倒下就来势汹汹。
  苏星眠合谷、曲池、大椎,三针落定。
  进针无声,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周秉衡烧得人事不省,呼吸粗重。
  苏星眠解开他军大衣的风纪扣,他脖子上全是被救生绳勒出的深深红痕。
  扎完退烧针,又在他手腕落了两针稳住脉象。
  起最后一针时,她手背蹭到脸颊,一片湿润。
  赵大夫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没出声,轻手轻脚將门带上。
  苏星眠跪在行军床边,听著他脉搏从混乱归於平稳。
  她盯著他的侧脸,睫毛上都沾著灰,眉头在昏迷中也皱著。
  她低下头,额头抵著冰凉的床沿,轻轻吐出一口气。
  深夜两点,她靠在床边椅子上睡著了,左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右手攥著他军大衣的衣角。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周秉衡侧过头,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苏星眠立刻惊醒,凑了过去。
  “……眠眠。”
  两个字,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苏星眠的手,僵住了。
  他又说了一句。
  “……別走。”
  声音低到只剩呼吸的尾巴,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她的耳朵。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经过,是赵大夫的夜巡。
  脚步到了门口顿了一下,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苏星眠没有抽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