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陆远山求医
  周秉衡一进办公室,身上那股在媳妇面前才有的黏糊劲儿,顷刻间收得乾乾净净。
  他坐在桌前,整个人气场都沉了下来,像是梦境中那个三十六岁的师政委走了出来。
  狠辣,难缠,又胸有城府。
  他提笔,按照轻重缓急,在名字旁边逐一標註出紧急程度的优先级,用红笔划下了一个又一个圈。
  一个个名字背后,是他梦中见过的、那些倒在黎明前的身影。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號。
  “小赵,来我办公室一趟。”
  小赵进门时,周秉衡已经將信纸重新折好,收回了信封里。
  “政委。”
  “有个紧急任务。”
  周秉衡將装著一千块钱和各种票据的信封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工资和之前攒的票,你拿去后勤,换成棉衣、棉被、高热量的乾粮,剩下的全换成全国粮票。”
  小赵愣了一下,没动。
  周秉衡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著师部公章的空白介绍信和一张药品清单。
  “再去卫生队找赵大夫,让他按这个单子备药,主要是治冻伤、肺病和一些基础病的。”
  他將那份名单递给小赵。
  “以师部慰问基层困难同志的名义,开一辆车,带上东西,把名单上的这些地方都走一遍。雪下来之前,必须送到。”
  小赵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名单后头跟著的备註,全都是右派分子、撤销职务、下放劳动改造。
  他跟著政委五年,枪林弹雨都闯过,可这份名单,比敌人的子弹还烫手。
  “政委,这……”
  小赵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这些人身上都掛著帽子,这要是被农场管委会的人抓住把柄,或者有人存心往上捅……”
  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才让你去。”
  周秉衡的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平稳。
  “你人机灵,亲自走一趟,绕开管委会,把东西直接送到人手上。”
  “有人问起,就说是上级的统一安排,不要提周家,更不要提我。”
  小赵把名单放回桌上,脸涨得通红。
  “政委,您知道,我不是担心自己。这不是小事,万一……万一被定性为私下串联,您这辈子就完了!”
  二十八岁的团政委,多少人眼红著呢!
  “这是命令。”
  周秉衡打断他。
  小赵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
  周秉衡的语气缓和了半分,把那份名单又递了过去。
  “名单上圈出来的九个人,是重中之重,务必亲手把东西和药交到他们手里。”
  他指了指那几个瓷瓶。
  “这里面是补气养血的药丸,一人两颗,让他们含服,能吊著一口气。”
  小赵看著自家政委,眼眶有点发热,他知道,再劝无用。
  他郑重地將所有东西仔细收进內兜,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办公室安静下来。
  周秉衡起身去走廊水房接热水,后勤老张正拎著两个新暖壶过来。
  “政委,来得巧,刚烧开的!”
  “谢了,老张。”
  周秉衡接过暖壶。
  老张搓了搓手,哈著白气。
  “嗐,今年这天儿可真邪乎,冷得钻骨头。”
  周秉衡手上灌水的动作没停,眼皮却抬了一下。
  “怎么说?”
  “昨天牧民老巴图赶著羊群下山了,在后勤换了不少盐巴。”
  “他说今年贺兰山的雪,估摸著得比往年早个十天半个月的。”
  老张咂咂嘴。
  “还说山里的岩羊都疯了似的往下跑,一个劲儿往低处钻,邪性得很。”
  周秉衡拧上暖壶盖子,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个內线。
  “小刘,去气象站要一份未来十天的天气预报,今天下班前放我桌上。”
  掛了电话,他盯著墙上的军事地图,目光落在包兰铁路最险峻的那个风口路段。
  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
  抢雪。
  不知道准不准,梦境里1970年的贺兰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时候的他,没在贺兰山。
  大哥牺牲,爷爷奶奶的身体肉眼可见垮下来,整个周家动盪不安。
  他人在京城四处奔波,只知道驻地和周边牧民在这场大雪中日子不好过。
  中午,苏星眠直接失约了。
  她太受欢迎,也太忙了。
  不仅军嫂们排起了长队,就连一些休假的战士都跑来让她扎几针缓解训练伤。
  她忙得脚不沾地,连饭点都错过了。
  最后还是周秉衡黑著脸,亲自把饭盒提了过来,在一堆善意的鬨笑声中,盯著她吃完才走。
  下午三点多,周秉衡正在写关於明年春耕的具体执行计划书。
  办公室门被敲响。
  小刘脸上带著为难。
  “政委,门口哨兵报告,来了一对中年夫妇,看著是从很远的地方辗转过来的,要找咱们卫生队的小苏大夫看病。”
  周秉衡笔没停。
  “哪里来的?叫什么?”
  “男的自报叫陆远山,说是……从七號林场过来的。”
  钢笔尖在纸面划出一道墨痕。
  小刘硬著头皮继续说。
  “按规定,外来人员,尤其……尤其是这位陆同志的身份,进卫生队得有介绍信。赵大夫那边说这事不好办,怕担责任。”
  周秉衡抬起头。
  “让他们在门卫室等著,给倒杯热水。我马上过去。”
  小刘应了一声跑走了。
  陆远山。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
  他最害怕小赵那边不顺利,陆远山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没想到人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秉衡站起身,扣好风纪扣,大步朝外走去。
  门卫室的铁皮炉子烧得很旺。
  陆远山坐在长条木凳上,堪堪五十岁的年纪,头髮却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
  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但腰板挺得很直。
  他旁边坐著一个女人,穿著碎花棉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
  周秉衡进门的时候,陆远山正哆嗦著手,把自己那杯热水餵到妻子嘴边。
  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侷促又警惕。
  两人对视。
  “你好,同志。”
  周秉衡主动伸出手。
  “我是这里的政委,周秉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陆远山显然没料到会惊动一个政委,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握住。
  “周政委……我叫陆远山。”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我、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爱人她心臟犯了病,林场没条件治……有个叫刘小麦的姑娘告诉我,你们这儿有个小苏大夫,医术通神……”
  他说到这儿,喉头滚了一下,眼眶红了。
  “我知道我这个身份……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我实在,实在没別的办法了……”
  周秉衡看著凳子上那个隨时可能断气的女人。
  他刚想开口安排,一个清亮又冷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政委。”
  苏星眠穿著白大褂,目光直接锁在病人身上。
  她甚至没看周秉衡,径直开口。
  “外面的规矩,你来处理。”
  “里面的病人,我接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