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周政委是我的专属印钞机
  啪。
  苏星眠將笔桿丟在桌上。
  面前的宣纸上,字跡工整,医理清晰,但她看在眼里,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个都是死的。
  奶奶救人时,那种与死神赛跑的紧迫,那种力挽狂澜的气魄,根本不是这些乾巴巴的文字能写出来的。
  这根本不是她想写的《苏氏悬壶录》。
  她正跟自己较劲,耳朵尖都急红了,门被推开了。
  周秉衡大步走进来,肩上搭著军装外套,手里拎著一个搪瓷缸子,一股热腾腾的甜香飘了过来。
  “蜂蜜水,润润嗓子。”
  苏星眠灌了一大口,心里那股燥火才压下去些。
  她抬起下巴朝桌上努了努。
  “哥哥,你来看看,我怎么写都像在写实验报告,能把人直接看睡著。”
  周秉衡把外套掛在门后,在她身边坐下,抽走她写了一半的稿纸。
  他看得极仔细,来回读了两遍。
  “这是给档案室看的报告,不是给老百姓看的书。”
  “……可这就是写给大夫看的。”
  苏星眠小声嘟囔。
  “写给大夫看,也得让人家有兴趣翻开第二页。”
  周秉衡抽走她手里的笔,另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墨。
  “听我改第一段。”
  他的字跡端正漂亮,行楷带著风骨,落在纸上赏心悦目。
  “民国三十二年秋,营地连降暴雨,伤寒一夜席捲。病倒的战士从三十个激增到一百二十个,营长跪在医务室门口,说再死人他就拿脑袋去堵鬼门关。苏沅贞背著药箱连夜赶回,踏进门第一句话是:『把所有能烧的柴都架上,水烧滚了,命就保住一半!』”
  短短几行字,一个混乱绝望又充满希望的战场画面瞬间立了起来。
  苏星眠张了张嘴。
  这……这哪是写医案,这分明是在讲故事!
  “讲故事只是宣传手段,核心还是为了让想看的人,能看得进去。”
  周秉衡搁下笔,转头看她,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那个版本,县卫生院的赤脚大夫翻两页就得打瞌睡。”
  “我这个版本,他至少能看到方子和针法在哪一页。再不济,如果遇到不识字的,听人念一遍,也能记住水烧滚这个救命的法子。”
  “当然,有些用词还是需要注意,符合正统政治思想,才能爭取到上面的认可。这本书才有希望被全力推广出去。”
  苏星眠不吭声了。
  她不想承认,但这只老狐狸说的是对的。
  政治和人心是她一直无法完全搞懂的东西。
  奶奶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如果这本书写出来没人看,那写它干什么?
  她认命地重新提笔,学著他的思路改写,可改著改著,笔速就跟不上脑子,字跡从工整变成了鬼画符。
  周秉衡在旁边看著,揉了揉她的头,伸手把笔抽走。
  “你说,我写。”
  苏星眠抬头,眼里带著点茫然。
  “咱们分工。医理你把关,文字我负责润色。”
  他把笔在砚台边沿刮去多余的墨汁,动作说不出地优雅。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每写完一个医案,你得主动亲我一下。”
  他压低了声音,尾音里带著鉤子。
  “算稿费。”
  苏星眠一个白眼差点翻上天。
  这傢伙,真是越来越会顺杆爬了。
  以前她求著亲,他还克制。
  现在倒好,学会主动索要报酬了。
  她才不上当,谁知道一个亲亲的代价是要被折腾多久。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没听懂。
  “第一个医案,是奶奶用荆芥代替柴胡,治疗营中伤寒……”
  两人一个口述,一个执笔,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
  苏星眠说到药方配伍,他会停下问“换算成现在的克数是多少,普通药房好不好抓”。
  她说起针法,他又会问“这个穴位普通大夫能不能找准,有没有更简单的替代手法”。
  问得全在点子上。
  很快,第一个完整的医案落笔。
  周秉衡停了笔,侧过头,用眼神示意。
  “稿费。”
  苏星眠满脸无辜,正想耍赖。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暖流从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上飘起,无声无息渗入经络。
  功德!
  苏星眠浑身一震。
  很淡,很轻,像一根蛛丝,但確確实实是功德。
  她盯著那张纸,功德还在一缕一缕往外冒,源源不断。
  最关键的是,地底下那七个强盗,竟然没动静。
  它们没来抢。
  一个念头出现。
  这功德不算治病救人的结果,算记录传承这个行为本身。
  把奶奶的医术写下来,让它有可能救更多的人,这个可能性就在產生功德。
  量太小,母株们看不上。
  但架不住细水长流啊!
  写一个医案就有好几缕,写一百个呢?
  以后这本书要是印出去了呢?
  苏星眠抬头,两眼放光,一把捧住周秉衡的脸,对著他的嘴就狠狠吧唧了一大口。
  “哥哥!”
  “你写的字好漂亮,医案也好完美,眠眠太太太喜欢你了!”
  周秉衡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隨即反应过来。
  “拿到功德了?”
  “你不是哥哥,你就是我的印钞机!”
  苏星眠疯狂点头,眼睛亮得嚇人,恨不得在他脸上也亲出个功德印来。
  “快快快!第二个医案!1944年,奶奶治疗弹片入体……”
  周秉衡感受著唇上温软的触感和那股子甜腻的蜂蜜味,低笑一声。
  他认命提笔,当起了她专属的人形印钞机。
  屋內的气氛变得滚烫而专注。
  窗台上的金雕歪了歪脑袋,似乎不理解这两个人类在兴奋什么。
  兔猻和雪豹幼崽则挤在窝里,睡得四仰八叉,对外界一无所知。
  写到第七个医案时,苏星眠忽然说:
  “哥哥,光有方子和针法不够,得把奶奶的行医理念也加进去。”
  “你说。”
  “奶奶总说,人来了就治,治好了就走,不收恩不记仇。”
  周秉衡提笔写下,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苏星眠凑过去看。
  “沅贞先生曾言:世间草木皆有灵性,唯有心存敬畏之人,方能听见它们的声音。”
  苏星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方,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句话,奶奶没说过。
  可这字字句句,却像极了奶奶会说的话,更像是……说给她听的。
  她看著周秉衡被灯火映照的侧脸。
  他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一个穿著军装的政委,却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他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问。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最深的秘密,被这个男人温柔看穿,又不动声色托举起来,妥善安放。
  苏星眠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
  “哥哥。”
  “嗯。”
  “奶奶当时一个人扛著药箱,在炮火里跑来跑去……她是不是很害怕?”
  周秉衡搁了笔。
  他伸手把苏星眠整个人捞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著他的胸膛。
  “你进梦境的时候,我也很害怕。”
  苏星眠没吭声。
  “但害怕和不去做,是两码事。”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著震动。
  苏星眠沉默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把笔拿了回去。
  一笔一划写下周奶奶转述过的那段往事。
  写到苏沅贞站在黄土高坡上,说我忠於医道,忠於这片土地时,她在下面用力写了一行批註。
  “奶奶不止是医者。她是这片土地上最勇敢的普通人。”
  周秉衡从后面覆上来,温热的掌心盖住她握笔的手。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感受著彼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