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老狐狸设局试探,花妖织网要抓活的
  红花农场下午两点的太阳,没什么温度,只剩一点寡淡的光,斜斜地照在窗格上。
  屋里,秦振国的气色比上回好了太多。
  苏星眠那两颗药丸吊住了他的命,农场卫生员又给续了几副补气方子。
  老头儿虽然依旧瘦得脱相,但总算能自己下慢慢走动了。
  赵建军是背著一小袋全国粮票和两斤红糖来的,名义是“师部慰问基层困难同志”。
  这是政委教的话术。
  他进来后,装模作样聊了半天天气和伙食。
  秦振国就端著一碗玉米面粥,坐在床沿上,乐呵呵听著,时不时点点头道谢。
  赵建军看火候差不多了,才状似不经意地嘆了口气。
  “秦老,跟您说个事儿。咱驻地后勤处的副科长孙德胜,上个月停职,要被下放了。”
  碗里的粥,洒了。
  滚烫的玉米面粥顺著粗瓷碗的豁口淌下来,洇湿了老头子打著补丁的裤脚,他却毫无察觉。
  赵建军没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他……他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秦振国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是不是……吕处长的东西?”
  来了!
  赵建军心里猛地一沉。
  政委全猜对了。
  秦振国知道吕建章,也知道自己手下的兵跟这个名字有牵扯,但他本人……
  “赵同志!”
  秦振国猛地攥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告诉我,孙德胜他……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秦老,您別激动……”
  “我问你话!”
  老头子通红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拔高了一瞬,又自己死死压了下去。
  “当年……当年他说……他说只要我帮忙签个字,再写封介绍信……就能……就能给我弄一份平反材料回来……我……”
  他再说不下去了。
  手一松,“哐当”一声,那只豁口的粗瓷碗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赵建军蹲下去收拾碎片,他的手顿了一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秦振国,不是这条走私链上的主动参与者。
  他是被吕建章用一纸虚假的平反承诺,死死吊住的棋子。
  签字、写介绍信、给下面的旧部“带个话”……
  对一个被下放六年,妻死子散,唯一活著的念想就是平反回家的老人来说,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赵建军扶著秦振国重新躺回床上。
  老头子翻来覆去地念叨。
  “我以为只是走个流程……”
  “他们跟我说是正常调拨……”
  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魔怔了,在说给自己听。
  赵建军没再打扰,悄悄退到门口穿鞋。
  就在他直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老人枕头底下,压著一角泛黄的纸。
  趁著老人闭眼喘息,他快步走过去,飞快扫了一眼。
  是两样东西叠在一起。
  一封信,信封上写著“大女儿秀珍亲启”。
  一份文件复印件,抬头是:关於恢復秦振国同志原有待遇的申请。
  最下方的那个公章,红得发黑,边缘模糊不清,像是反覆复印了许多遍,假得不能再假。
  赵建军退出了房间,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离开。
  ……
  京城,西山总参招待所。
  当晚十一点,周秉衡接到了赵建军的加密电话。
  所有细节,一字不落。
  包括那封还没寄出的诀別信。
  也包括那份粗製滥造的假文件。
  掛断电话,周秉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秦振国不是坏人。
  他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老兵,被人用最卑劣的手段,拿捏住了仅剩的那一点希望。
  那份“平反文件”是假的,吕建章许诺的东西,从来就没打算兑现。
  等到链条事发,秦振国就是个现成的替罪羊。死了更好,死无对证。
  而那封信说明,老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用那份假文件换一笔钱寄回老家,然后自己了断。
  周秉衡想起赵建军第一次去送药时描述的画面。
  老人缩在牛棚的草堆里,烧得浑身滚烫,嘴里含糊不清喊著死去老伴的名字。
  两颗药丸塞进去的时候,老人费力地睁开眼,说了句。
  “谢谢……谢谢组织没忘了我。”
  组织没忘。
  但利用你的人,从来没打算让你活著看到平反那一天。
  周秉衡拿起笔,在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揭穿。
  救一个人的方式,不是帮他隱瞒,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让他看清真相。
  然后,帮他拿到真的。
  京城窗外的风,呜呜刮著,像是从遥远的贺兰山吹来。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给了小赵。
  “这件事,先暂时不动。”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条线,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
  同一时刻,贺兰山驻地。
  凌晨五点。
  一阵剧烈而急促的震动,將苏星眠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地震。
  是她铺在整座贺兰山下的“天罗地网”。
  外层根系,东北方向,第十四公里处。
  三个陌生的热源,正在快速移动。
  苏星眠瞬间坐起,屏住呼吸,磅礴的妖力毫无保留沉入地底的根系网络。
  那三个移动的热源,在她的感知里,像黑夜里的三点火光,清晰无比。
  方向不对。
  他们没有朝那个藏匿点去,他们在……往外走。
  而且多了一样东西。
  最外围的三號根系反馈回来的信息最敏感。
  两人中间,有一个长条形的平面物体接触地面,宽度约半米,承重不均,一头重,一头轻。
  是担架。
  苏星眠彻底清醒了。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妖力全开,死死锁住那三个热源的行进轨跡。
  十四公里……十五公里……还在移动。
  方向偏北。
  不是朝驻地来的。
  是往更深的山里去的。
  这个时间点,抬著担架往荒无人烟的山里去。
  要么,是转移伤员。
  要么,是处理掉伤员。
  苏星眠抓过炕边的军大衣披在身上,径直衝出房门。
  院子里,她两根手指併拢塞进嘴里,吹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哨音。
  夜空中,一道黑影从木架上无声弹射而起,是金雕。
  翅膀拍起的劲风,扬了她一脸冰冷的碎雪。
  “东北方向,跟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金雕在半空中一个盘旋,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
  “如果他们抬著人往山里走,想办法让担架不小心翻掉。”
  苏星眠抬头,对上半空中那双锐利的眼睛。
  “我要那个活的。”
  “唳——!”
  一声短促利落的唳鸣划破夜空.
  金雕双翅一振,如一支离弦的黑箭,瞬间射入远方贺兰山墨色的轮廓里。
  苏星眠赤脚站在院中,月光照得她脚面惨白。
  她低下头。
  脚下的冻土,蛛网般的裂纹正在无声地向外蔓延,发出细不可闻的噼啪声。
  网,已经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