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所有人都以为老狐狸输了
  正月十四,上午九点十五分。
  军纪委办公楼三层走廊。
  小陈入行两年,头一回遇到主动来自首的副处级干部。
  “同志,你……”
  他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没端住。
  吕建章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我叫吕建章,后勤军需处副处长。我来交代问题。”
  “西北军管区后勤物资调拨,从六八年起,有部分票据存在违规操作。涉及我个人的决策失误和监管不力。具体情况和金额,都在这里面。”
  他把信封推到桌面中央。
  小陈愣了三秒,才想起去喊科长。
  走廊里脚步声急促,一屋子人围过来,吕建章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
  谁也不知道,这些材料是他在几个小时前,在一辆黑色吉普的后座上写的。
  ……
  凌晨四点四十八分。
  吕建章家的院门被敲响。
  他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吕建章已经触电般坐了起来。
  他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趿拉著棉拖鞋走到前院,隔著门缝往外瞅了一眼。
  路灯底下站著一个人。
  李秘书。
  吕建章的后脊樑唰凉了半截。
  他跟了江虹十五年,替她办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有一条铁律,他从第一天就刻在骨头里。
  江虹从不登门。
  从不。
  有事,打电话。
  要紧事,让李秘书传话。
  天大的事,约在外面的茶楼、饭馆、公园长椅上。
  她亲自登门,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次。
  六九年。
  前任军需处长老赵“畏罪自杀”的前一天晚上。
  吕建章拉开门栓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李秘书朝他点了下头,往胡同口那辆黑色吉普偏了偏下巴。
  吕建章咽了口唾沫,回屋套上棉袄。
  老婆迷迷糊糊问他去哪,他扯了个“单位有急事”,把被子给她掖了掖。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
  闺女扎著羊角辫,儿子缺了颗门牙,咧著嘴笑。
  他转身出了门。
  后车门从里面推开,江虹坐在阴影里。
  “建章,穿件外套,外面冷。”
  语气温和、周到,甚至带著一丝关切。
  吕建章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他知道,自己不用死了。
  他上了车,李秘书关上门,递过来一支钢笔和一沓白纸。
  “建章,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十五年了。”
  “十五年。”江虹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吕建章接过笔,面如死灰,还想挣扎一下。
  “首长……那秦振国那条线……”
  他以为,这是首长要他把秦振国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信號。
  毕竟,那份能拿捏秦振国一辈子的假平反材料,就是江虹授意他去做的。
  “秦振国?”
  江虹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谁是秦振国?我不认识。”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敲在他心上。
  “你的材料里,不能出现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个名字。没有上级,没有同伙,更没有什么秦振国。你只是一个被猪油蒙了心,利用职务之便搞了点钱的中层干部。听懂了吗?”
  吕建章彻底懵了。
  他不懂。
  首长手上明明握著秦振国这张能直接把火烧向马长河、钱春来那些老傢伙的王炸,为什么不用?
  只要把秦振国牵扯进来,说是他利用旧部关係网搞走私,那性质就全变了,姓周的拿到的那些证据也就废了一半。
  “首长,为什么……”
  “因为,”江虹的眼神锐利如刀,“那张牌,现在打出去,太便宜他们了。”
  她要的是用最小的代价,把眼前的火扑灭。
  如果把秦振国扔出去,那就是全面开战,会把所有还在观望的老人都逼到周家那边去。
  而只牺牲一个吕建章,快刀斩乱麻,把特大走私案死死按成內部经济问题。
  她不仅能脱身,还能卖马长河和钱春来一个不主动升级事態的人情。
  这份人情,比一张用掉的牌,值钱得多。
  吕建章看著江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於明白了。
  他不是弃子,他只是……清理屋子时,顺手被扫地出门的那一点尘埃。
  他眼眶红了,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江虹把材料收起来,翻了一遍。
  “不错。”
  她把材料装进信封,转头对李秘书交代。
  “九点之前,送到他手上。让他自己交,走正门。”
  然后看向吕建章。
  “建章,你家里的事,我会安排。老太太的养老院不变,你闺女的工作不动,儿子的学籍也不会受影响。”
  吕建章把头扎下去,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江虹没接话,抬了抬下巴。
  车门打开,吕建章下车。
  凌晨七点出头,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有早起的老太太在倒垃圾。
  吕建章站在路边,看著那辆黑色吉普无声驶离。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他才发觉自己棉袄里面只穿了件秋衣,冻得浑身哆嗦。
  九点差一刻,他准时出现在军纪委办公楼门口。
  ……
  “……以上就是我要交代的全部问题。”
  吕建章把最后一句话说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对面坐了四个人,科长老覃的烟抽到第三根,菸灰缸快满了。
  小陈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了六页。
  老覃掐灭菸头,把吕建章的材料合上,皱著眉头翻了翻最后几页。
  六八年到现在,物资违规调拨十九次,票据造假二十三笔,小金库累计流水一万二千三百块。
  数目不小,够判他个十年八年的。
  可老覃干这行十几年了,鼻子灵得很。
  他又把材料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整份材料的敘述逻辑极其清楚,每一笔帐都有时间、金额、去向,交代得滴水不漏。
  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像一个副处级干部临时起意写出来的东西。
  一个慌了手脚的人来自首,通常是顛三倒四,前后矛盾,说著说著自己就圆不回来。
  吕建章不是,他像在背课文。
  更关键的是,所有决策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十九次违规调拨,没有一次提到上级指示。
  二十三笔造假票据,全是他个人决定。
  从头到尾,吕建章就是一个孤胆贪官,自己挖坑自己跳,跟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老周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旁听的另一个人。
  那人穿便装,四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从吕建章进来到现在,一声没吭,只是不停地在本子上画圈。
  他是纪委主任刘培远身边的联络员,今天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上面已经有了风声。
  老覃把材料递过去,联络员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合上材料,起身出去了。
  ……
  四十分钟后。
  纪委主任刘培远的办公室。
  江虹坐在沙发上,一杯茶端在手里,喝了小半杯了。
  她上午八点四十到的。
  比吕建章还早半个小时。
  “培远,建章这个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沉重。
  “我分管后勤这些年,过於信任他,总觉得他能力强,是个能干事的,便放手让他去干。谁想到……”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谁想到,他能捅出这么大的窟窿。”
  刘培远六十一岁,头髮全白了,人精中的人精。
  他手里攥著联络员刚送上来的吕建章的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江虹同志,你来得很快啊。”
  “昨晚辗转难眠,总觉得有风声不对。想来想去,还是不放心,连夜去了他家。”
  江虹放下茶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跟他谈了一个晚上,劝他主动来交代。与其等组织来查,不如自己把问题说清楚。建章这个人,可惜了,没能经得住诱惑。是我管教不力,我向组织请求处分。”
  刘培远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他看了江虹好一会儿。
  江虹坦然迎著他的审视,脸上掛著自责和心痛。
  刘培远什么也没说。
  他把材料放进抽屉,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一份空白通报模板上写下了日期。
  ……
  傍晚,京城大院圈子里炸了锅。
  军纪委通报:后勤军需处副处长吕建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被停职审查。
  同日,江虹在分管领导会议上,主动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態度诚恳,措辞严厉。
  所有听到消息的人,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江虹,贏了。
  而且贏得漂亮。
  肖家大院。
  肖震山掛了电话,杯子搁回茶几的声音有点重。
  肖明渊在旁边等著。
  “爸,您怎么看?”
  “我原以为,周秉衡那小子拿到证据深夜闯门,是下了步狠棋。没想到,江虹比他更快,也更狠。”
  肖震山声音有些涩。
  “她竟然没用秦振国那张牌。硬生生用一个吕建章,就把四万七的走私案给扛下来了,还顺势把自己塑造成了大义灭亲的正面典型。”
  “一夜之间,一个马上就要引爆的炸弹,被她硬生生拆成了一颗哑炮。”
  “从特大军需走私案,变成了干部內部经济违纪案。能伤到江虹的皮毛,却连骨头都碰不到。”
  他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这个女人,比她那个疯狗儿子,难对付一百倍。”
  “说到底,周老二还是年轻了,棋走慢了一步。拿到证据,不先捅给纪委,反而跑去找老马喝茶,结果让江虹抢了先手。”
  肖明渊端著茶,吹了吹浮沫。
  “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周老二也许要的,根本就不是吕建章。”
  肖震山盯了儿子两秒,没接话。
  客厅另一头,肖锦倚在门框上支棱著耳朵听完全程,什么也没说,默默溜回了自己房间。
  ……
  西山招待所。
  周秉源一脚踹开门,冲了进来,脸色铁青。
  “老二,全白费了!”
  周秉衡正坐在床边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哥,谁说白费了?”
  “还没白费?”
  周秉源的声音压不住了。
  “弟妹在贺兰山上玩命抓的人,冒死拿回来的证据,你在马家磨了半个晚上,就换来一个经济违纪?”
  “她没把秦振国扯进来,马长河和钱春来现在怕是都要念她的好!我们等於白送了她一个人情!”
  “人情?”周秉衡笑了,“大哥,在牌桌上,从来没有人情,只有筹码。”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切得越乾净,手腕就越硬,就越说明一件事,她在害怕。”
  “她怕事情闹大,怕纪委深查,所以才用雷霆手段,强行按著所有人的头,在十二小时內,走完了三个月的流程。”
  周秉源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把一把刀,亲手递给了那些心里不服气的人。”
  周秉衡语速很慢,像在团部復盘作战方案。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有鬼,只是没人敢说。”
  “她以为自己是弃车保帅,主动切割,拿人情换筹码。但她忘了一件事。”
  周秉衡竖起一根手指。
  “现在没人敢说。”
  “但以后呢?”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有几只喜鹊从树梢掠过,叫了两声。
  周秉源的声音哑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指望靠这些证据扳倒她。”
  “铁箱是眠眠拼了命弄回来的,我不会让它白费。”
  周秉衡的语气没有变。
  “但我从来没打算用一把刀去杀一头牛。”
  “投票优势仍然在我们这边。”
  “那你要干什么?”
  “逼她动。”
  三个字,轻飘飘的。
  “逼她暴露手段,逼她消耗人脉,逼她把自己,绑到一条她以为安全的船上。”
  周秉源盯著弟弟。
  “什么船?”
  周秉衡回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大哥。
  “林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