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春天的礼物
  周家大院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三月的风里抖。
  堂屋里,一桌子硬菜已经摆开。
  国营饭店的烤鸭,酱色油亮的红烧肘子,酸辣开胃的酸菜鱼,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香味一路飘到院子,连石榴树上歇脚的麻雀都歪著脑袋往里看。
  周秉衡掛完电话,从书房出来,人却有些出神。
  耳边还回想著他家小花妖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缓缓归?
  他等不了了,一分钟都嫌慢。
  周秉闻风风火火衝进家门。
  大哥二哥在京城忙了大半个月,住军区招待所,他连面都没见著。
  今天两人总算归家了。
  一进堂屋,他妈方嵐的声音先钻进耳朵。
  “又黑又瘦的,在忙也不能不惜身,待会儿可得好好吃饭。”
  周秉闻探头一看。
  他大哥周秉源坐在沙发上,被他妈捏著下巴左看右看,脖子梗著一动不敢动。
  確实又黑又瘦。
  还有点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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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秉闻心里暗暗评价完,扭头看他二哥在神游天外。
  “二哥!想什么呢?”
  他一屁股坐下就咋呼。
  “是不是想我二嫂了?”
  周秉衡回神,抬眼看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让周秉闻脖子一缩。
  他还想皮一嘴,说好的欠他一个人情呢?
  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客厅那边周振国轻轻咳了一声。
  “开饭吧。”
  老爷子今天兴致极好,亲自操起酒瓶,挨个面前倒了一小盅白酒。
  家里的女眷也没落下。
  “老二,这次干得不错。”
  老爷子举杯,顿了顿,又看向周秉源。
  “老大这次表现也不错。”
  全家人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方嵐被呛得直咳嗽,周奶奶笑著给她拍背。
  饭桌上不聊政治,这是周家的老规矩。
  说来说去,话题全绕著一个不在场的人打转。
  苏星眠。
  周奶奶夹了一块肘子肉放在周秉衡碗里,嘴上说著。
  “眠眠那孩子在西北苦,眼瞅著春天来了,风沙又起来了。我让人去百货大楼买了两条好面纱,你回去给她捎上。”
  方嵐紧跟著说。
  “我这边也准备了,两双好雨靴,我托人淘换的。那孩子喜欢下地,有雨靴穿不伤脚。还有两罐麦乳精,一袋子大白兔奶糖。”
  周秉衡逐一点头应下。
  他放下筷子,提了一句。
  “明天的火车,我回贺兰山。”
  饭桌上安静了。
  方嵐张了张嘴,想说句“多待两天”,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应该的。”周邦成先开口,“那边离不了人。”
  周奶奶也点头。
  “东西我今天下午都打包好,你明天一早直接拎走。”
  周秉源突然插了句。
  “老二,我这边……也有东西,你帮我捎带一下。”
  周秉闻嘴里塞著半块烤鸭,含混不清地问。
  “大哥你给谁捎?”
  周秉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绷得像拉练前的训话。
  “沈织同志。她送了我,做的鞋,礼尚往来。”
  他顿了顿。
  “我还回去。”
  饭桌上静了两秒,然后彻底炸了锅。
  全家人笑成一团。
  周邦成难得也跟著乐,方嵐追著问进度,周秉闻兴奋地拿筷子敲碗,嚷嚷大哥终於开窍了。
  周秉源一张脸从红到紫,最后实在扛不住,猛灌一杯酒,霍然起身。
  “我去收拾行李。”
  “跑什么跑!”方嵐在后面喊。
  周秉衡看著大哥落荒而逃的背影,难得笑得眉眼舒展。
  下午两点,周振国把周秉衡叫进了书房。
  门关上,笑意就收了。
  老爷子没有问京城这些天的具体过程。
  该知道的,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
  不该知道的,也不问。
  “吕建章落马,军需处副处长空缺。”
  老爷子翻开桌上一份名单,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
  “新上任的这位,叫郑怀远。”
  周秉衡看了一眼,记住了。
  “他是你爸原来的老上级。”
  老爷子把名单推过来。
  “现在直接从教育系统调过来走马上任,你爸顺势补了他的缺。”
  周秉衡安静听著。
  他知道这次京城博弈,周家拿到了好处。
  但好处越大,风险越大。
  老爷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这次江虹吃了大亏,候补不是正职,面子里子都丟了。”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沉下来。
  “她不会轻易放过你。”
  “回去以后,好好经营你的地盘。小心防备,別给人留把柄。家里这边会盯著,有消息隨时送到西北。”
  周秉衡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老爷子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
  “你奶奶,你妈,天天念叨眠眠,你也是知道的。”
  他抬头看著这个最让他骄傲也最让他操心的孙子。
  “下回,把你媳妇也带回来。”
  周秉衡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好。”
  临出门前,他回头提了一嘴。
  “爷爷,老三的婚事,您別逼他,按他的心意来。”
  老爷子眼睛一瞪。
  “我是那不开明的家长吗?老三要是不喜欢肖家那姑娘,我能强按著牛喝水?”
  “行了,你就甭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周秉衡笑笑,走了。
  从书房出来已经快三点了。
  客厅里,奶奶和母亲正蹲在地上打包。
  两个大號帆布袋已经塞得鼓鼓囊囊。
  方嵐还在往里塞东西,被奶奶拦住说装不下了。
  方嵐振振有词:“再塞一罐!眠眠那孩子爱吃甜的!”
  周秉衡在旁边站了几秒。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小姑娘窝在炕上,理直气壮地跟他讲“我想要哥哥给我买礼物”。
  他回到房间,看了看从友谊商店淘换来的那些东西。
  一块上海牌女式手錶的替换錶带,背著,需要的时候用的上。
  一枚琉璃胸针,配她那件驼色大衣正好。
  一双最时兴的丁字型小皮鞋,两条进口尼龙丝袜。
  她应该会喜欢。
  可周秉衡看著这些,却总觉得还不够。
  这些东西再好,都是没有生命的。
  而他的眠眠……是花妖啊。
  他走到窗边,父亲前段时间从花市买回来的水仙盆栽搁在窗台上,今天正好开花了。
  白瓣黄芯,亭亭玉立,淡香弥散。
  一个念头猛闯入脑海。
  次日凌晨五点半,天还黑著,崇文门花市已经支起了零星的摊子。
  三月的京城刚开春,风颳在脸上还是冷的。
  他穿著军大衣,站在一个花农的扁担前。
  蜡梅大多含苞待放,鹅黄的花瓣缀著晨露。
  旁边是刚从温房里搬出来的水仙,根须洗得乾乾净净,白嫩水灵。
  再过去几步,一丛迎春缀满了金黄碎花,枝条柔软,隨风轻晃。
  花农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裹著厚棉袄,搓著手哈气。
  “同志,买花?自己养还是送人?”
  “送我爱人。”
  大妈一下子来了精神。
  “蜡梅水仙都好,喜庆。迎春也行,寓意好,春天来了嘛。”
  周秉衡挑了三枝素心蜡梅,两棵水仙球,又折了几枝迎春。
  大妈手脚利索,帮他用粗棉线缠好,根部裹上打湿的面布,外头再包一层干报纸。
  “路远不远?”
  “三天。”
  大妈手上一顿,抬头看他。
  “三天?这是送多远啊?”
  “贺兰山。”
  大妈张著嘴半天合不上,最后一拍大腿。
  “你这当兵的,有心了。”
  她从扁担底下又抽出两枝蜡梅塞进去,死活不肯多收钱。
  “送你媳妇的花,我不赚你这份钱。”
  周秉衡没有推辞,道了谢。
  六点半,绿皮火车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驶出京城站。
  车窗外,城市在晨光中甦醒。
  周秉衡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心翼翼护著花束,用军大衣下摆护著,不让过道人碰到分毫。
  他垂下眼,看著怀里那束小小的春天。
  蜡梅还是花骨朵,被他怀里的体温一捂,最外层的花瓣似乎舒展了一些。
  三天。
  再等三天,他就能亲手把它交到她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