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次日黄昏,天色將暗未暗,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了饶府后门。
  孟氏身边的管事婆子早已候著,將来人悄无声息地引进了府中。
  来人是个五十出头的老道。
  “马道长,这边请。”管事婆子压低声音,提著灯笼在前引路。
  马道长捋了捋那几根稀疏鬍子,微微頷首,架子拿得十足。穿过几道游廊,便到了孟氏的內院。
  孟氏早已屏退左右,只留了一个贴身大丫鬟在跟前伺候。
  “马道长,深夜请您过府,实在是有件棘手的事。”孟氏强撑著笑容,命丫鬟奉茶。
  马道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夫人面色晦暗,印堂带煞,府中怕是进了不乾净的东西。”
  孟氏闻言,心头一紧,手中帕子都攥皱了。
  “道长慧眼。”孟氏稳了稳心神,將事情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只说府中来了个“命硬克亲”的庶女,自她回来后府中怪事连连,连带她身边得力的老嬤嬤都横死池塘。
  马道人听完,捻著鬍鬚沉吟片刻,道:“听夫人所言,此女怕是身带煞气,若不及时处置,恐殃及全家。贫道需亲眼看看那女子所居之处,方能对症下药。”
  “可真?”
  “自是如此。”
  孟氏大喜,连忙命人引路。
  此刻另一边。
  饶夏禾闭眼假寐,此刻房樑上的闻风灵倏然一颤,她缓缓地睁开眼,露出漆黑的眸底。
  她抬手指挥那团黑气去往外面。
  过了一会儿。
  那黑气便密密麻麻涌了出去。
  此刻,马道带著孟氏,在饶夏禾的院子外转了转,又取出罗盘比划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
  末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瓷瓶,將瓶中暗红色的液体沿著院子四角缓缓浇下。那液体触地便渗入土中。
  “此乃黑狗血混硃砂,最能破煞。”马道人一边浇一边念念有词,又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埋下一枚铜钱,铜钱上刻著弯弯曲曲的符文。
  孟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低声问道:“道长,这便成了?”
  马道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泥土,面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夫人放心,贫道布下的是『四象锁煞阵』。七七四十九日之內,此阵吸尽她周身精气,到时人不知鬼不觉地油尽灯枯,任谁来验都验不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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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氏眼中闪过喜色,又问:“不会有什么差池吧?那丫头实在是邪门得很,先前我身边的——”
  “夫人多虑了。”马道人不以为然,语气篤定,“贫道行走江湖三十余年,经手的宅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孟氏听他这般说,悬著的心总算落了一半。
  她大喜过望,又塞给马道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再三嘱咐后,这才带著人悄然离去。
  夜色愈浓,月光隱入云层,院子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原本紧闭的房门无声地打开了。
  饶夏禾赤著脚跨出门槛,夜风捲起她的衣摆,露出两截纤细苍白的脚踝。她站在廊下,鼻尖微微翕动,空气中那股腥甜之气还没散尽。她低头看了一眼院角泥土中隱隱透出的暗红色,唇角弯了弯。
  “四象锁煞阵?”她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算哪门子的四象锁煞阵。
  四象方位倒是勉强摆对了,铜钱上的符文刻得歪歪扭扭不说,黑狗血里掺的硃砂比例也不对,煞气聚而不凝、散而不纯,最多只能让人夜里多梦、白日乏力。
  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来她面前卖弄?
  饶夏禾在院中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四处埋铜钱的方位,连腰都没弯。
  她抬脚隨意地將东南角的浮土踢开,脚尖轻轻一碾,那枚铜钱便从土里翻了出来,表面的符文已经黯淡无光。
  她又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伸手摺了一截枯枝,就著月光在泥地上隨手画了几道方向与马道人布的截然相反,走势凌厉,一气呵成。
  画完之后,她將枯枝隨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屋,关门之前轻轻落下一句:“还给你。”
  话音落地的一瞬,院中四个方位的铜钱同时发出一声脆响。
  嗡——
  那声响极轻微,像是有人拿指甲弹了一下铜钱边缘。紧接著,埋在土中的铜钱竟是齐齐翻转了面,符文朝下,光面朝上。那浇在四角的黑狗血像是被什么力量逼了出来,从泥土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著,反向朝院外涌去。
  与此同时,饶府后门外的小巷里。
  马道人正揣著那包银子上马车,刚坐下便觉胸口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臟六腑里横衝直撞。他脸色大变,一把掀开车帘探头出去,哇地呕出一口鲜血来。
  那血落在青石地面上,顏色发暗,隱约带著一缕黑气。
  赶车的徒弟嚇得脸都白了,慌忙扶住他:“师父!师父您怎么了?”
  马道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快……快走……这宅子里那位,不是人……”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贴著地面卷过来,车帘被吹得哗啦作响。
  马道人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只见那巷子尽头的黑暗中,隱隱约约立著一道白惨惨的影子,低垂著头,浑身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像是刚从池塘里爬出来。
  那张脸缓缓抬起。
  是个女人。
  马道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一头栽倒在车板上,人事不知。
  那女人站在原地愣了愣,隨即朝著府內的方向走去。
  ……
  孟氏坐在镜前,心中不由安定了几分。
  只要饶夏禾的事情一解决。
  她就安心做太子妃的生母就够了。
  如此想著,孟氏真是心里美极了。
  正当她要就寢之际。
  只见窗外廊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滩水渍。
  那水渍的形状,像极了一个人趴在那里往里张望时留下的。
  孟氏瞬间一怔,只觉得脊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猛地一把將窗帘扯上。
  正当她回头,一张泡的发白,惨无人道的脸正站在她身后。
  孟氏瞬间一股激流衝上了脑中。
  “啊——”地一声惊叫。
  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
  次日清晨,天色放晴,积雪渐渐消融。
  饶夏禾不紧不慢地喝著粥。
  丫鬟进来收拾碗筷时,顺嘴提了一句:“二姑娘听说没,大娘子昨儿夜里病了,今早起不来床呢。”
  饶夏禾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倒是如同听了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倒是另一件事更值得她注意。
  丫鬟紧接著从袖中取出一封请帖递了上来。
  “二姑娘,这是今早门房送来的,说荣王府递来的帖子。”
  饶夏禾挑了挑眉,接过帖子拆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眸光微微一闪。
  荣王府。
  这可是梁六郎的外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