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局
  景园三十年,初夏,京城打了第一声闷雷。
  沈寧猛然从梦里惊醒。
  静思苑里电闪雷鸣,外屋帷幔被大风吹起,肆意飘荡。
  沈寧伸手从架子上扯过外衫,光脚踩在地上,慢慢向屋外走去。
  风里夹杂著诡异的气息,大雨哗啦啦落在地上。
  门口的软垫子上,知寻蜷在上面睡得香甜。
  沈寧站在屋檐下。
  惨白的电光在半空闪过,照出她身后绝非人类的背影。
  雷声轰隆隆炸裂,云层像是被镶了一层白色的边。
  有那么一瞬,沈寧瞧见了院子里一个倒吊的人影。
  她穿一身囚衣,自树上倒掛而下,长发披散,血水沿著髮丝滴落。
  沈寧愣住:“陈云云?谁干的?”
  那鬼影缓缓伸出手,指著东边的院子。
  沈寧向东看去,只有光禿禿的院墙,墙外便是巷子,之后便是市井,是京城方正的坊子,是无数人家。
  她还想再问些什么,就见闪电一晃而过,院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沈寧站在屋檐下,看著滴落的水幕,眸子里金光微微闪烁。
  不多久,雨势渐渐缓和,沈家四处却亮起了火把,闹哄哄的,像是遭了贼。
  静思苑的大门被咣咣敲响,睡在堂屋门口的知寻一个激灵就站起来。
  她恢復了人身,揉著惺忪的睡眼埋汰:“谁啊!大晚上的,让不让睡觉了!”
  说完,抬眼就瞧见站在门外的沈寧,心头咯噔一下。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
  沈寧没回答,只扬了下顎:“开门。”
  知寻木訥点头,披上外衣,撑开一把油纸伞,踏著水花跑到门前:“来了来了。”
  她两手把门一开,等时间,浑身打了个激灵。
  就见院门外的青石阶上,正匍匐著浑身是血的曹嬤嬤。
  知寻震惊道:“曹、曹嬤嬤?!”
  曹嬤嬤一身都被雨水打湿,髮髻散乱,双手却死死护著怀里的东西。
  她苍白著面庞,隔著半个院子,衝著廊下沈寧悽厉地喊:“大小姐!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夫人,救救老奴吧!”
  雨淅淅沥沥个不停,屋檐下,沈寧长身玉立,极轻地微点了一下头。
  知寻连忙拽起曹嬤嬤,將她拖进院內,反手插上门閂。
  眼见外头墙头闪烁的火光越来越近,拉著曹嬤嬤就往灶房跑,三下五除二將人埋进了柴垛里。
  她才折回院中,院门便被人从外头猛地踹开。
  一眾手持火把的家丁呼啦啦地涌了进来,將静思苑挤得水泄不通。
  沾了火油的火把,在雨里依旧猖狂肆意的燃烧著。
  雨水冲刷的极快,血跡已经消失不见。
  沈寧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睨著这群不速之客,她外衫衣摆在风中翻飞,眉眼间好似覆著一层霜雪。
  领头的管事愣了愣,才上前一步,对天拱了拱手:“大小姐,我等奉命捉拿一个叛主的婆子,她兴许逃进了您这院子,现下我们要搜院,还望大小姐行个方便!”
  话说的客气,却半点没有要徵询沈寧同意的意思。
  他一挥手,一眾家丁立刻四散,在院中翻箱倒柜地搜查起来。
  其中有三个,举著火把闯进了灶房。
  沈寧不怎么食五穀杂粮,灶房平日里也就知寻偶尔用来做些糕点打牙祭,里头空荡得很,一眼望去,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便只有角落里那座高高的柴堆。
  那三人环视了一圈,很快瞧见了柴堆,举著火把,一点点逼近。
  昏黄的火光下,他们分明瞧著那柴堆正一颤一颤地发抖,里面定然藏了活物。
  此刻被埋在底下的曹嬤嬤,隔著纵横交错的柴火棍,惊恐地瞪著眼。
  她的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一般,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恐惧中,她忽地想起两个月前,沈寧归家当日。
  那日桂嬤嬤也说自己突然缝了嘴,发不出声音,她那时还笑话桂嬤嬤胆小如鼠。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也遭了这邪门事,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在黑暗中越发恐惧。
  那三人越逼越近,正中拿人拔出了腰间的刀。
  曹嬤嬤心头一凉,觉得自己这条老命,今夜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唉,都是命。
  只盼自己死后,大小姐能看在她拼死送来旧帐册的份上,发发善心,替夫人求个情。
  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柴堆外,三人屏住呼吸,盯著那堆耸动的乾柴。
  拿刀的刚要伸手去拨柴火,下一瞬四只硕大的老鼠突然从柴堆深处窜了出来,顺著那家丁的手臂就往下爬。
  “吱!吱吱!”
  三人本就紧张,冷不丁被这毛茸茸的东西一扑,嚇得啊地惨叫出声。
  领头的那人被嚇得头皮发麻,惊魂未定间觉得失了面子,抬手就给了旁边两人一巴掌,破口大骂:“叫个屁叫!几只老鼠,瞧把你们嚇得,魂都没了!”
  被这么一通打岔,三人猛拍著胸口,顿觉晦气无比,没了继续探查的心思,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出了灶房。
  一炷香后,雨势渐小,满院子翻箱倒柜的家丁什么也没搜出来。
  那管事脸色訕訕,也不敢多作停留,一挥手,又带著人呼啦啦地退出了静思苑。
  待院门重新合上,知寻瞧著被翻得满地狼藉的院子,气不打一处来。
  她转头看向始终静立在屋檐下的沈寧,忿忿道:“小姐,他们也太囂张了,咱们就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沈寧凉凉地瞥了一眼灶房,“可还藏著个人呢。”
  曹嬤嬤被从柴堆里扒出来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省。
  血流了满地,殷红一片。
  知寻把她背到侧屋里,伸手探了探额头,蹙眉惊呼:“这么烫?”
  沈寧却什么也没说,低头从曹嬤嬤怀里,拿出两本旧帐册。
  雨太大,帐册打湿了大半,但內里的字依旧看得清楚。
  她隨手翻开,只一眼便愣住。
  那字晕开大半,亦可见清晰的笔锋。
  ——你忘了么?
  沈寧低声呢喃。
  她莫名觉得这话让她心悸。
  她往后又翻一页。
  后面也有一页,写著:归京之礼。
  沈寧愣愣注视著册子上的字,眼眸微眯。
  她方才还以为是自己昨日发了个善心,承诺给陈云云一个机会,惹得今日入了真正沈寧的因果,沾一身泥。
  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知寻把沈家翻遍了,能用的蛇虫鼠蚁都用上,也没找到的旧帐册。
  恰好在陈云云死后出现了。
  她手指摸著纸上晕开的文字,觉得无比熟悉。
  不是十年、二十年……
  而是比之更久更久的熟悉。
  这字不是写给小姑娘的。
  这字,就是写给她的。
  可她,想不起来是谁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