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亚克男爵来袭
  伊斯塔公国,亚克男爵领。
  这是一块夹在三座丘陵之间的狭长领地。
  西南面临海,边上挨著公爵直辖领的税关,正南正北两侧全是別家贵族的封地。
  说好听点叫“战略要地”,说难听点,就是一块被人从四面堵死的囚笼。
  一座灰墙石堡蹲在海岸边的矮丘上。
  比起公国腹地那些动輒占据整座山头的伯爵城堡,这座建筑寒酸得像个加了围墙的农庄。
  外墙上的藤蔓长了又枯、枯了又长,留下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痕跡。
  亚克·沃尔海姆听到消息时,刚结束早间的祈祷。
  “卡尔的船靠岸了,他们回来了。”
  然而,侍从的后半句话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船上没带回哪怕一个石锤矮人。
  亚克脸色一冷,大步流星走向议事厅。
  拐过连廊时,迎面撞上一个端著铜盆、缩著脖子溜边走的侍从。
  “哗啦!”
  盆里的水晃出大半,洒了一地。侍从嚇得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下。
  亚克脚步一顿。
  他认出了这傢伙,就是上次冒冒失失闯进他祷告室的那个白痴。
  按他以前的脾气,这会儿人已经被绑上石头沉海了。
  不过后来姐姐爱丽丝把人领走了,他也就懒得再追究。
  “我姐姐呢?”
  亚克的语气很隨意。
  这傢伙现在跟著爱丽丝做事,既然碰上了,顺嘴问一句。
  侍从的膝盖条件反射地弯了一下,整个人抖了抖,赶紧垂头回话:
  “回……回男爵大人,爱丽丝女士现在应该在下面庄农的田地里。”
  亚克的目光柔和下来。
  又去了,他这个姐姐,跟这冷冰冰的政治权力简直格格不入。
  他没再多看侍从一眼,径直朝议事厅走去。
  ……
  领主田。
  几亩薄田散落在矮丘脚下,土壤偏碱,庄稼长得稀稀拉拉。
  十几个庄农弯著腰在地里刨土。
  远处的小道上,一个穿著粗布衣裙的女人正沿田埂慢慢走来。
  身后跟著两个侍女,手里各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爱丽丝没戴任何首饰。
  髮髻鬆鬆地挽著,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凸显出她美丽的面容。
  她粗布衣裙的领口磨出了毛边,侍女不止一次劝她换件新的,她总说还能穿。
  田边一棵矮树下,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农正往锄头柄上缠麻绳。
  缠了三圈,绳头打了个死结。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关节肿大的手,满是几十年握锄留下的岁月痕跡。
  听到脚步声,老农这才抬头。
  “老约翰,还在忙呢?”
  声音不大很轻,像是怕惊到对方。
  老农手里一顿。
  抬头,看清来人,手忙脚乱地扔下锄头就要弯腰:
  “女士……”
  爱丽丝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快別多礼。”
  她没有鬆手,顺势把老约翰搀直了。
  “小约翰的咳疾怎么样了?”
  老约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您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还记得我孙儿。”
  他的眼眶有些微热,声音哑得厉害。
  爱丽丝笑了一下。
  “你们守护著这片土地,在土地上劳作耕种,我自然记得你们。”
  她回头对侍女点了点头。
  侍女上前,蹲下身子,把麻袋打开。
  新摘的豌豆,一捧一捧码得整齐。
  几块乾麵包,硬邦邦的但分量十足。
  一小包粗盐块。
  最底下还垫著一个油布小包,拆开来是几束扎好的草药。
  “这些你拿著,回去给小约翰补补身体。”
  爱丽丝指了指那包草药。
  “这个是我托人从港口药商那儿找的,应该能缓解他的咳症。”
  老约翰的手接过东西的时候在抖。
  他们是庄农。(可理解为佃户)
  给领主种地是义务,没有报酬。
  能分到一块自耕田已经算运气好。
  年景差的时候,交完份子粮,自家锅里能煮出粥就不错了。
  更別说买药。
  镇上药商一小包退热草药的价值,顶他们半个月的口粮。
  小约翰的病拖了一个月,就是因为捨不得那点存粮。
  而爱丽丝作为领主的姐姐,却是十分的平易近人,经常救济他们这些生活窘迫的庄农、平民。
  老约翰把东西抱在怀里,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爱丽丝拍了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田里其他几个庄农远远看著这边,有的已经直起了腰,准备向著他们敬重的爱丽丝女士行礼。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田埂另一头小跑过来。
  是在走廊里撞到亚克男爵的侍从,他跑得满头汗,领口都歪了。
  “爱丽丝女士!”
  他在两步外站定,喘了口气。
  “亚克男爵派去黑石荒原的队伍回来了,我看到卡尔骑士了!”
  爱丽丝的脚步停了,她沉默了片刻。
  “你们把这次带来的东西全部分了。”
  她转向两个侍女,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
  “让庄农们现在就过来领。”
  又看向老约翰:
  “老约翰,麻烦你帮忙通知一下其他人。”
  老约翰连声应下。
  几个庄农目送著爱丽丝快步离去的背影。
  田埂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
  男爵府邸。
  二楼走廊尽头。
  爱丽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火速换好一套深蓝丝製长裙。
  出门的时候,侍从已经候在门外。
  “好了,我自己过去,你不用跟著了。”
  侍从弯腰退在一边。
  他看著爱丽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心里打心底感激爱丽丝女士,因为自己打断了亚克男爵的祷告,从而惹怒了亚克男爵。
  如果继续在亚克男爵手下,很可能第二天他就被丟进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生死不知。
  而爱丽丝女士提前获知了这种可能性,將自己调到了她的麾下。
  所以他现在非常感激爱丽丝女士。
  ……
  男爵府邸,议事厅。
  大门半掩著。
  亚克没有坐,单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手指敲打著桌面等待著两人的匯报。
  卡尔和布罗特站在长桌两侧。
  两人身上还带著海风的咸腥,鎧甲都没卸。
  桌上摊著一张黑石荒原的粗略地图,几个標註点用炭笔圈了出来。
  “为什么没有將那些矮人带回来?”
  他本来以为这次卡尔他们的行动是十拿九稳。
  却没想到侍从来报告的时候说,卡尔他们空手回来了。
  卡尔把为什么没带回矮人,和从卢卡斯那里打听来的情报一五一十铺了出来。
  “……综合卢卡斯的匯报和我们扈从的观察。
  那个自称贝里斯克的龙人领主,至少整合了狗头人、石锤矮人残部、以及两个豺狼人氏族。
  总人口估计在一千上下。”
  亚克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龙人?你確定不是龙?”
  “基本可以確认是一个拥有真龙血脉的龙裔。”
  卡尔冷静分析道:
  “真龙高傲至极,绝不会允许自己的眷属对外宣称自己是个杂血龙人。
  对巨龙来说,那是比死还难受的耻辱。”
  亚克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起桌上的圣徽雕刻。
  一个龙人领主,哪怕战力上等,也不是不能谈的对象。
  真要是一头龙蹲那儿,他今天就得重新考虑整个计划了。
  毕竟在蓝龙帝国覆灭后,恶龙沦为人人喊打的时期,敢出来拋头露面的都是强大之龙。
  “一千人。一个龙人。”
  亚克摩挲的手指离开桌面,站起身问道:
  “战力呢?”
  “石锤矮人的战士应该和没被流放时期差不多,不超过五十人。
  狗头人不足为据,豺狼人估计五六百人,算是最强的战斗力。”
  卡尔说到这儿顿了顿。
  “而真正的威胁是那个龙人本体。
  龙裔血脉的上限很高,能统领这么多眷属,保守估计,至少生命等级在13级以上。”
  “石锤矮人的状態如何?是被强征的还是自愿的?”
  布罗特接过话头:
  “我跟几个矮人閒聊过,没有发现明显的胁迫痕跡,对那个龙人的称呼用的是大人而非主人,武器也没被缴,精气神出奇的好。”
  布罗特顿了顿,斟酌著措辞。
  “大人,那个小商人卢卡斯的態度很微妙。
  他身上没有一点被怪物俘虏的恐惧,反而显得……底气十足,我怀疑他直接投靠了那个龙人领主。”
  “同时,那个龙人领主应该给手下提供了极强的安全感。
  这也是为什么卡尔认为对方实力至少在13级的依据。”
  亚克的眼神闪了一下。
  一个蝇头小商贩,或许並不清楚他一个男爵的强大,不足为虑。
  “那好。”亚克直起身。
  “之前那三队,再多带两队骑士,我也一起过去。
  爭取这一次把他们全部带回来。”
  卡尔抬头看他。
  “您亲自去?”
  “莱蒙亲王催得紧。”
  亚克的声音平淡下来。
  这些天每天莱蒙亲王都要来一通魔法通讯。
  “而且我需要亲眼看一看那个龙人。
  你们描述的东西,跟我自己看到的,可能不一样。”
  “需要通知公爵那边吗?”
  布罗特试探性地问。
  “按照规矩,领主本人离境超过三日需要报备——”
  亚克的眼底划过一道冷光。
  “不必。对外说我去巡视海边的灯塔。
  领地里的事务,由留守的骑士代理。”
  他不会给公爵任何藉口。
  十年来,那个老傢伙一直在等他犯错。
  哪怕只是一个程序上的疏漏,都会被放大成抗命的罪状。
  亚克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男爵领就这么大。
  税被公爵抽了六成,兵力被限制在六百以內。
  他手下六个骑士长,加起来的实力都比不上公爵的先锋队。
  但莱蒙亲王不一样。
  亲王是王国的人,不是公爵的人。
  只要搭上这条线,他就能绕过公爵的封锁,直接对接王国中枢。
  而石锤矮人,就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筹码。
  正商討间,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了。
  “嘎——”
  亚克条件反射地怒斥:
  “我说过了,议事的时候,不准任何人——”
  目光对上门口那道身影,声音嘎然而止。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在领主田里?”
  爱丽丝站在门口。
  深蓝丝裙在走廊的光线里泛著微微的光泽。
  头髮重新束了起来。
  方才应该还穿著那套下地用的粗布衫。
  亚克的表情瞬间换了一副。
  “现在那边什么情况?”
  爱丽丝没寒暄,直接开口。
  视线扫过卡尔和布罗特。
  “矮人找到了?人带回来了吗?”
  卡尔站起身,行了个骑士礼。
  “尊敬的爱丽丝女士。
  石锤矮人的位置已经確认,但他们已被一个龙人领主收归旗下。
  男爵大人决定亲自前往黑石荒原,进行谈判。”
  爱丽丝听完,眉心蹙了起来。
  “你们带这么多人过去,是要打仗?”
  她的语气有些担忧,但用了“打仗”两个字。
  “需不需要我一起?我好歹也是个圣武士。”
  卡尔和布罗特同时看向亚克。
  爱丽丝·沃尔海姆。
  亚克的亲姐。
  整个男爵领上下都知道,这位女士的战斗力,比她弟弟手下大多数骑士长都强。
  在她温柔的外表下,是一颗坚毅的心。
  她的善良,让她在十四岁受到了悲悯的赐福。
  十五岁她发下怜悯之誓言,成为了一位圣武士。
  十六岁击退过来犯的海盗,十八岁只身挡住过一头误入庄农田地的恶兽……
  “姐姐。”亚克走过去。
  他比爱丽丝高了小半个头,但说话的时候微微低著身子。
  “这次我带了足够的金幣和物资。
  龙裔再怎么厉害,也是传承了巨龙的贪慾,这是我们最好的筹码。
  只要价码给到位,他不会跟钱过不去。
  我只是去谈判,不是打仗。”
  他看著爱丽丝的眼睛,示意对方放心。
  “我带这么多人去,也只是为了保护自身的安全,並不一定会开打。”
  他停了一下。
  “你留在领地帮我盯著。公爵那边最近不安分,只要你在,领民的心就散不了。”
  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爱丽丝在领民中的声望,比亚克这个领主本人还高。
  庄农们可以不认识男爵的脸,但没有人不认识“慈悲的守护者爱丽丝”。
  爱丽丝盯著弟弟看了两秒。
  从十年前父亲喝下那杯赐死的毒酒开始,亚克就疯了一样想要爬上去。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好。但记住,遇到打不过的,千万別死撑,跑。”
  亚克笑了:“知道了,姐姐。”
  他转头看向卡尔。
  “通知下去,除了申请留守的罗恩,其他五位骑士长全部隨行。明天清晨出发。”
  卡尔抱拳领命。
  ……
  翌日。港口。
  巨大的柯克船在晨雾中缓缓离岸。
  单根巨桅直刺天穹,方帆升了一半。
  帆布上印著沃尔海姆家族的硬头槌徽章,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跳板上,骑士扈从鱼贯登船。
  甲冑碰撞的声响有节奏地传来。
  亚克男爵麾下,有六大骑士长。
  这一趟,他带走了五个。
  只留了一个守家。
  爱丽丝站在港口的石堤上。
  海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腿上。
  她没再开口。
  亚克站在跳板上回了一次头。
  姐弟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亚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登船。
  跳板收起。
  缆绳解开。
  柯克船的船身缓缓离岸。
  帆布撑开,船慢慢吃进雾里。
  甲板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桅杆顶端的旗帜,在灰白色的天际线上晃了两晃。
  然后也不见了。
  爱丽丝一直看著。
  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束起的头髮扬起又落下。
  她没去理。
  身后站著的侍从,就是那个差点被亚克丟进角落里的年轻人。
  他不敢出声,只是候著。
  良久。
  爱丽丝转过身。
  “走吧。”
  侍从连忙跟上。
  “女士,您需要回去休息吗?”
  “不用。”爱丽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去一趟祈祷室,我需要祈祷。”
  她迈步走出港口。
  海风从背后吹来,將她束起的头髮扬起又落下。
  ……
  与此同时。
  黑石荒原。
  矿谷入口。
  巴卡尔站在矿谷大门前,龙首微偏。
  狗头人传来的口信还迴荡在耳边。
  伊斯塔大公的人。
  他的竖瞳缓缓收窄。
  “道格拉。”
  “属下在。”
  “去把格罗英叫过来,再通知一下贝里斯克,让格罗英先去接触一下这帮人,看看他们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