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阵法
  许然稍稍探过去,被子和衣服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在裴云初的唇角印下一个浅吻。
  第二天,裴云初醒的很早,昨夜睡得很好,没有再做梦。
  他往身边看过去,许然还没醒。裴云初虽然很想让许然快点离开落霞山,但也不至於连懒觉也不让他睡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
  以许然的修为自然不会畏惧清晨的凉风,但裴云初还是捏著薄被往上提了提,恰巧盖住许然的下巴。许然还是闭著眼,黑沉沉的睫毛垂著,稜角分明的下頷又被软和的被子埋著,与往常大不一样。
  裴云初盯著他的脸看了半晌,才出门洗漱。
  听见木门轻微响动的时候,许然模模糊糊地掀开眼皮,视野中出现一个抱著野花的身影。
  裴云初一袭浅绿色长衫,携带著阳光入门,怀中抱著大朵暖黄色的花束。许然眨了下眼,微微醒神。
  裴云初一边把花往瓶中插,一边问道:“吵醒你了?”
  许然看著阳光猜到时间不早,便坐起来笑道:“也该起了。”
  裴云初道:“早膳在外面,自己去吃。”
  系统起的也早,正在外面追著蝴蝶乱飞。见许然出来,他立刻放过蝴蝶,乖乖在石桌上坐下,等许然给它分吃的。
  许然微微挑眉:“今天竟然没偷吃?”
  系统一本正经:“没有你,我怕被发现。”
  他们在外面吃东西的时候,裴云初在屋內认真的收拾整理,加上他自己带上山的一些东西,他把原本空旷的屋子摆的有些满。
  直到和梦中那个大不相同。
  枕头底下翻出两个话本子,是当初他怕许然无聊,从人间带回来的。但他在落霞山的时候从未见许然翻过,他还以为许然对这些不感兴趣。
  如今这两个话本子就塞在枕头底下,书页有被人频繁翻动的痕跡,应该是他回乌溪的这些日子许然看的。
  除了许然每日研究阵法的时日变得更多之外,他们在落霞山的日子和从前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裴云初不太敢离开落霞山,也不愿离开许然。
  那一日是秦梦槐用族中秘法传信,妖王身体有恙,让他速归。
  许然从那片空地走出,对裴云初伸手:“云初,又有一段时间没回过家了。”
  身处落霞山中,很难觉察日子的流逝。妖王体质强健,按理来说全族的妖怪生病也轮不上他,裴云初放心不下:“外公生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他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许然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晚霞落在他的身上,周围作伴的只有一棵不会言语的树。他的身影有些孤零零的。
  乌溪又是一个明月夜,裴云初踏在青石板上时,秦梦槐正坐在亭中喝酒,靛蓝的长裙拖地,肩上披著的薄纱半落不落,夜风中瀰漫著淡淡的荷香。
  她听见动静,瞥过裴云初:“夏天了,怎么穿这么多?”
  裴云初无暇顾及这个,只问她:“外公怎么样了?”
  “年轻时落下的暗伤,要灵虚山的碧落草,你父亲已经去寻了。”秦梦槐淡淡道:“太晚了,明日早晨再去看你外公吧。”
  裴云初心中有愧,只能抿唇点头。
  第二日一早,秦梦槐就带著裴云初去了妖王房中。
  “父王,您看看谁回来了?”
  一向神采焕然的妖族之王如今靠坐在床上,白色的鬍子都失了光泽,竟有几分老態了。
  裴云初心中一涩,蹲在床边,嗓音低沉:“外公,对不起……”
  “没事没事,”妖王拍拍他的肩,一如往常:“这是做什么呢,你外公又不是死了。不是什么大事,小伤。”
  “就是云初不回来,都没人跟我下棋。”妖王摸著白鬍子,嘀嘀咕咕。
  裴云初看著他,眼睛弯了弯:“我跟您下棋,您就不耍赖了?”
  妖王左顾右盼:“小槐啊,我的饭呢?饿死了。”
  秦梦槐也笑了:“这就端上来。”
  吃完饭妖王看著精神好了些,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躺在床上,裴云初只好去亭中陪他下棋。
  “我上次问起你,你娘说你或许是有了相好的姑娘。”
  裴云初动作一滯,抬头看他。妖王还在继续说:“我先前觉得不可能,你从小就话少,同龄的小妖怪都觉得你冷淡,和你爹娘都不一样。但现在跟你下棋,又觉得你娘说准了,小崽,怎么心事重重的?”
  自从成年后,妖王便没唤过他这个称呼。裴云初恍了恍神:“是有相好了。”
  裴云初低声道:“但不是姑娘,对方也是男子。”
  妖王也愣了,好半天没说话,裴云初不太敢看他。直到妖王出声提醒他:“落子。”
  裴云初匆匆落子,又道:“我知道您肯定不满意……”
  “你娘和你爹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满意啊。”妖王转头瞪了瞪远处的秦梦槐,“我不满意有用吗?你们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云初也长大嘍。”妖王笑:“不是当初那个小娃娃了。”
  “可是外公,”裴云初声音很低,语气淡淡的:“我总是害怕。”
  自家的孩子看著像是受了委屈,妖王正色道:“怎么了?把他带来让我瞧瞧,是不是欺负你了,外公帮你揍他。裴江那小子当初就没少挨我的打。”
  裴云初摇头,缓缓道:“不是,他待我很好。我也想带他来见您,但我现在还做不到。”
  裴云初扯出一个笑,儘量轻鬆道:“我怕我们不能长久……叫外公看笑话了。”
  “你是外公看著长大的,外公知道,你不是不知轻重的孩子。”妖王边说边趁机打乱了儼然败局已定的棋盘。
  “只是你要记著,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子,我也只有你一个外孙。无论如何,绝不可轻舍了自己的性命去。”
  妖王说完,又快速瞥了一眼,裴云初果然已经完全没有心思注意这个棋盘了。
  他满意点头:“好了,少学你爹,想那么多做什么?”
  “看看外公和你娘,有一日的好时光便享受一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
  许然很少在夜晚出门。
  淒清月色下的落霞山没有白日的春光明媚,但也很好看,枝叶被风轻拂过,带著浅淡香气,静得能听见不远处的流水潺潺。
  许然立於山巔,能看清远方的星点灯火,那里是人间。再远些就是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许然知道,那个方向是妖族——乌溪。
  人间好,繁华热闹。乌溪也好,好山好水。是这座落霞山不够好,守著、困著永不消散的虚幻春日。
  许然足尖轻点,尝试著跃了一下,就被无形的屏障毫不留情地挡回。
  他没强求,趁著月色往山脚去,贴身戴著的蕴魂珠金光点点,往他身体里没去。
  系统也很紧张,其实前几日许然研究的阵法便已经有了眉目。但系统不懂,他为何要趁裴云初不在的时候来尝试。
  “不管他看不看得到,”系统现在学会很多,纠结著说:“你要是受伤,他都会很难过的。”
  系统嚇唬他:“小裴会哭得很惨的。”
  许然不知道在系统的標准里什么叫哭得很惨,如果是放声大哭的话,许然没见过。但若是不声不响地掉眼泪,许然是见过的,很多个世界,但没有很多次。
  但对方其实不是个容易哭的人,对於大部分事情都能保持冷静,面对再大的苦难都能咬牙坚持。至少许然从不知道他会在外人面前哭,在自己面前流泪的时候也很少。
  裴云初的眼睛很好看,许然几乎能想像到他哭的样子,眼尾会染上薄红,雾灰色的眼睛会变得湿润润的,眼睫一颤,就有水珠落下,会很漂亮。但许然不想害他流泪。
  “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说。
  他是真的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
  最好是裴云初在乌溪多留一段时间,而他闯出落霞山,也没弄出什么太大动静和太严重的伤势。他就可以很理直气壮地去乌溪寻人。
  到那时,裴云初或许会有一点生气,但更多的肯定是高兴。他又很心软,不太捨得找自己的麻烦。
  山脚还是老样子,许然已经很有几天没下来过,上一次过来是和裴云初一起。
  当时裴云初拉著他的手,自己走出这座山,然后他死命拉住许然,但才触到边缘,两人相握的手便已经是鲜血淋漓。
  只能放弃,裴云初又走进来,语气自然地问他想吃什么,说下次来会给他带。
  他看见裴云初的眼眶红了一瞬,转瞬间又恢復正常。
  有传闻说妖修与人修不同,修炼起来事半功倍,为了公平起见,妖修在成长过程中会遇到更多的劫难。越是血脉纯粹的妖修所遇到的劫会越难。
  这说法没什么道理,听一听便罢,当不得真。但许然思来想去,被父母护著宠著,得到族中最好资源的妖族小公子,所遇的最大劫难应该不是那只狼妖,而是在落霞山收留了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