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举城悲歌,修罗独笑
  雁门关,城楼议事厅。
  烛火通明,贾仁正与参將推演战局,忽闻厅外甲叶撞响,一名小將跌撞而入,单膝砸地。
  “报——!將军!大事不妙!“
  “一队蛮夷铁骑,直扑北城门!“
  贾仁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匈奴狼崽到哪了?斥候营吃乾饭的?“
  “將军息怒!非匈奴主力,仅一小队游骑!“
  满厅紧绷的气氛骤松。
  但贾仁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起来——
  莫非贾副將失手了?
  一股寒意直衝顶门。
  “走!登城!“
  披风一甩,大步流星,眾將甲叶鏗鏘紧隨。
  城垛之上,贾仁眯眼远眺。
  地平线处烟尘大起,一支打著大乾残旗的队伍被身后黑压压的匈奴铁骑死死咬住,距关隘不过数里!
  贾仁虎目骤亮,狂喜浮现。
  “是贾副將!火烧粮仓之计已成!“
  他挥拳猛砸城砖,声如雷霆:“开城门!速迎贾副將归队!“
  “得令!“
  眾將大喜,轰然领命衝下城楼。
  在场皆是百战悍將,稍一思索便知关窍——贾副將既然得手,这便是天大的功劳!
  匈奴人断粮绝草,光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地平线上黑影逐渐放大,李铁蛋等人血染征袍的身影终於清晰。
  贾仁目光急扫,心中微怔——贾副將素来身先士卒,为何今日不在阵前?
  但情势紧迫,不及细想。
  匈奴前锋刚踏入强弓射程,贾仁右臂如刀劈下:“放箭!“
  强弓齐发,悽厉破空声炸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狼牙利箭如暴雨倾盆,划过夜空织成死亡之网,当头罩下!
  最前排数骑瞬间被射成血筛,连人带马钉在地上,惨叫撕裂长空。
  一名匈奴千长挥刀磕飞数支羽箭,目眥欲裂,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关门,不甘咆哮:
  “该死的两脚羊!等著!待我主力一到,定踏平雁门,將尔等碎尸万段!“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箭雨中人仰马翻的勇士,又忌惮地望了眼城头密布箭楼,满心不甘地嘶吼:“撤!“
  不撤不行,仅凭千把號人,在这座雄关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倖存匈奴人如蒙大赦,拨马狂奔。
  贾仁眼中闪过遗憾与狠厉。
  “总兵大人,末將请战!趁他病要他命,追上去宰了这群杂碎!“
  许参將独眼微眯,独臂按在刀柄上,杀意如实质。
  贾仁负手而立,盯著远处消散的烟尘,缓缓摇头:
  “穷寇莫追。贾副將既建不世奇功,我军若轻出,反激匈奴狗急跳墙。“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严防最后的疯狂反扑。“
  “末將领命!“许参將虽不甘,却知理在其中,重重抱拳。
  “好了,且记此仇,来日方长!“
  贾仁深吸一口气,振衣而起,对身后將士高喊:“现在,隨我出城!迎接我们的英雄!真正的功臣!“
  “得令!“
  眾將豪情再燃,齐声应和,响彻云霄。
  北城门。
  贾仁率眾將肃立城门处,静候凯旋之师。
  “踏踏踏——“
  急促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贾仁脸上绽放灿烂笑容——那是胜利者的喜悦。
  然而,隨著李铁蛋等人身影清晰,那笑容一寸寸僵住。
  他目光扫遍全场。
  没有。
  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颗心直直沉入谷底。
  周围武將也纷纷察觉异样,原本欢腾的情绪如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李铁蛋滚鞍下马,行至贾仁不远处。
  斥候李参將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揪住李铁蛋甲叶,急切嘶吼:
  “那小將!本將问你,贾副將现在何处?!“
  李铁蛋等人齐刷刷面露悲戚,轰然跪倒。
  贾仁身形微晃,心中“咯噔“一声。
  “总……总兵大人!“
  李铁蛋单膝跪地,铁打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哽咽撕裂:
  “我家將军……他……为了掩护我等撤退,独自一人……引开了数千追兵……“
  “什么?!“
  “你说什么?!讲清楚!贾副將到底怎么了?!“
  李参將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暴跳如雷。
  “將军他……为了给我们爭取撤退时间,孤身犯险,独挡数千铁骑……“
  李铁蛋泪流满面,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眾人心口。
  “该死!混帐!你们就是这么保护主將的?!“
  “怎能让主將独自涉险?!老子砍了你!“
  李参將怒不可遏,面容扭曲,“仓啷“拔刀,带著凛冽寒光向李铁蛋当头砍去!
  李铁蛋闭目待死,竟无半分闪避,唯有满脸绝望与愧疚。
  “鐺——!“
  火星四溅!
  许参將独臂如铁钳挥刀而出,稳稳架住这必杀一刀。
  “李参將!住手!这些將士皆是浴血归来的功臣,岂容你如此对待?!“
  许参將独目圆睁,厉声呵斥。
  “许仲!你……“
  李参將一击未中,又被喝止,面红耳赤,如怒目金刚般死死盯著许参將,胸膛剧烈起伏。
  ......
  几十里外,荒野修罗场。
  “兰当户陨落了!兰氏首领的儿子死了!“
  这道消息如夹杂冰雪的寒风,瞬间席捲整个战场。
  每一个听到的匈奴骑兵动作皆僵,眼中凶狠被无尽惊恐取代。
  火光映照下,贾琅染满鲜血的身影被拉得极长。
  他孤零零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宛如不可逾越的孤峰。
  那双冷冽如刀的眸子死死锁住眼前瑟瑟发抖的匈奴狼骑,手中重锤滴答滴答淌著浓稠血浆。
  一步,两步,三步。
  贾琅面无表情向前逼近。
  每一步落下,仿佛踩在匈奴人心尖上。他们策马后退,马蹄杂乱,直至退无可退,后背抵住同伴马头。
  终於,绝望中一名匈奴什长眼闪决绝,用生硬汉语嘶吼:
  “兰当户死了!不杀此人,回去也是死罪!“
  “草原的勇士们!杀了他!为当户报仇!!“
  这声歇斯底里的吶喊如火星丟进乾草堆,瞬间引爆匈奴人最后的血性。
  恐惧被復仇怒火与求生欲掩盖,取而代之的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贾琅剑眉微挑。
  虽听不懂鸟语,但从四周重新燃起的凶狠目光中,他读懂了——要拼命了。
  “困兽之斗,土鸡瓦狗。“
  嘴角勾起残忍弧度,目光如电锁定那叫囂的什长。
  “叫得最欢,先拿你祭锤。“
  手腕一抖,甩落重锤上碎肉残肢,整个人如发狂暴龙,再次冲入敌阵!
  新一轮廝杀惨烈爆发。
  匈奴人凭著復仇蛮劲竟暂时挡住攻势。
  然而在绝对力量面前,所谓勇气不过笑话。
  贾琅所过之处,锤风呼啸,骨裂声不绝於耳。
  人仰马翻,残肢飞溅,黑血匯成溪流,將枯黄草原染得触目惊心。
  此刻的贾琅,身后尸山层叠,脚下血海泥泞,如同地狱杀神,收割一条条性命。
  不知过了多久。
  贾琅终於停下机械般的挥锤,双臂酸痛欲裂。
  他缓缓抬头,被血痂糊住的双眼扫向所剩无几、剧烈喘息的匈奴残兵。
  嘴角咧开,勾起嗜血而狂妄的笑。
  这笑容落在倖存匈奴人眼中,比九幽恶魔还恐怖。
  “魔鬼……他不是人!是魔鬼!根本杀不死!快跑啊!“
  前排几名匈奴骑兵彻底崩溃,弯刀“哐当“落地,调转马头尖叫。
  “逃!快逃啊!!“
  不知谁带头喊破了音,包围圈土崩瓦解。匈奴人如受惊野狗,丟盔弃甲向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贾琅冷漠注视,並未追赶。
  战马早已力竭倒毙,两条肉腿追不上四条腿。
  他就这样拄著重锤如雕塑般佇立,直到確认黑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噹啷——“
  重锤脱手,深插冻土。
  贾琅身体猛踉蹌,栽倒在地。全凭杀意支撑的神经骤然鬆弛,撕心裂肺的疲惫如潮水涌来,四肢止不住剧烈颤抖。
  片刻后,他环顾满地狼藉、血流漂杵的修罗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腥甜的空气。
  隨即仰头,对著苍茫夜空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
  狂放笑声在空旷草原迴荡,惊起无数夜梟。
  贾琅从未如此畅快。
  这一刻,所有疲惫、恐惧、伤痛,尽化肆无忌惮的笑声。
  贏了。
  是他贏了。
  一人之力,拖住数千铁骑!
  ......
  雁门关,北门之下。
  卯时將至,天边未见鱼肚白,死一般的沉寂笼罩城墙。
  李铁蛋如丟了魂,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眼神空洞。
  脑海里走马灯般回放那绝望一幕——几千匈奴铁骑如黑色潮水,咆哮著追隨將军身影而去。
  滚滚烟尘遮天蔽日,喊杀声仿佛还在耳边炸响。
  可最终,那道身影如石沉大海,连水花都没激起,便彻底没了回音。
  那种绝望像无形大手死死攥住心臟,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贾仁佇立不远处阴影中,看著李铁蛋等人如丧考妣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战爭本就是吞噬生命的绞肉机,死亡如影隨形。
  即便有一天自己马革裹尸,他也不会奇怪。
  但他是总兵,是雁门关的定海神针。
  主帅若露怯,三军皆胆寒。一旦流露半分软弱悲痛,军心就散了。
  军心一散,雁门关必破。
  到时候,贾琅的死就真的毫无价值。
  他强行压下心头酸楚,踱步至李铁蛋身前,声音低沉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钢铁意志:
  “起来。“
  “生死有命。贾副將选了这条路,是他的决断,是他的荣耀。“
  “你们也不必在这里哭哭啼啼。老子信,贾琅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们这副窝囊样。“
  简单,粗暴,却带著几分勉强的激励。
  贾仁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朝议事厅走去。
  没时间悲伤了。斥候刚传来確切情报——匈奴粮草被焚!
  天大的好消息,但也意味著匈奴人即將变成彻底疯狂的疯狗。他必须立刻部署,严防最后的反扑。
  许参將站在李铁蛋身前,独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铁蛋,摇了摇头——是无奈,也是担忧。
  隨后紧握腰刀,快步跟上贾仁背影。
  李铁蛋等人强忍剧痛从地上爬起,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泥土,机械地安排倖存將士入营养伤。
  这一战太惨了。
  贾副將带出去的两千精锐,活著回来的,不到一百號人。
  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个个双眼无神,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明明是烧了匈奴粮草、立下不世奇功的大胜仗,此刻却像打了败仗,耷拉著脑袋,行尸走肉般走回军营。
  將受伤兄弟送回营帐后,李铁蛋带著剩下几名亲卫,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贾琅府邸走去。
  他们是贾琅的亲兵,是被贾琅从死人堆里一个个背出来的。
  这边关苦寒之地,命如草芥。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名字都是老一辈图好养活隨口取的贱名——狗蛋、二狗、铁牛。
  可自从跟了贾將军,他们才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出发时二十人亲卫小队,如今只剩十人。
  推开小院柴门。
  十人看著空荡荡的演武场,看著那几根被磨得发亮的梅花桩,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往日画面——
  將军在桩上腾挪,他们在下面叫好。
  將军端著大海碗和他们抢肉吃,笑得豪迈。
  將军手把手教他们识字,骂他们笨。
  那时的笑声,朗朗乾坤,犹在耳畔。
  可如今,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那样的场景,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了。
  “將军……啊!!“
  李铁蛋扑通瘫坐冰冷地面,双手狠狠砸地,指甲抠进泥土,鲜血直流。
  其余几人围坐一处,抱头痛哭。
  无声的泪水打湿衣襟。
  院子里那几根梅花桩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还在等那个腾挪的身影。
  可等不到了。
  再也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