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金汁未乾,巨车已至
  千里之外,京城。
  荣禧堂书房。
  烛火摇曳,映得贾政那张古板严肃的脸忽明忽暗。
  “老爷。“
  王夫人端著一盏枫露茶,碎步而入,神態恭顺。
  贾政搁下笔,吹了吹未乾的墨跡,眼皮都没抬: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
  “妾身听闻……宝玉的舅舅奉旨率兵去支援雁门关了?“
  王夫人將茶搁在案头,没走,满脸关切盯著他,“关外匈奴势大,不知是真是假?“
  贾政眉头一拧,但念及王家势力,还是淡淡道:
  “消息倒灵通。確有此事,圣上亲旨,命王兄统领五万京营精锐驰援雁门关。“
  “五……五万?“
  王夫人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那……兄长他会不会有危险?“
  “妾身听说这次匈奴南下,足足十万铁骑!刀剑无眼……“
  贾政余光冷冷一扫。
  烦。
  “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像在训下属,“为帅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他只需在中军大帐指点江山,何须亲自上阵?“
  说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贾家先祖是开国顶尖武勛,跟著太祖打天下的狠角色。
  贾政虽自己武艺稀鬆,但军中门道还是懂的。
  雁门关守將贾仁是贾家出去的亲卫统领,见过血的人,绝不可能一两日都挡不住。
  至於王子腾那五万大军——能不能赶在城破前到都两说。
  说白了,这趟就是去捡现成功劳的。
  “老爷?您倒是给个准话……“
  “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打听军国大事!“
  贾政终於不耐烦了,眉头拧成疙瘩,声音陡然拔高:
  “有这閒工夫,不如管管宝玉那个孽障!“
  “学里先生说他又逃学了,简直无法无天!“
  一提宝玉,王夫人眼圈瞬间红了,帕子捂脸,低声啜泣。
  贾政更烦了。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
  他一甩袖子,满脸厌恶,“我贾家就算有天大福气,也要被你这丧门星哭没了!“
  “老……老爷……您怎能这般说妾身……“
  王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抽抽搭搭,“妾身为老爷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
  “行了!“
  贾政猛地打断,重新抓起笔,沾墨,语气冰冷:
  “王兄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你少在这杞人忧天。“
  他头也不抬:
  “还有別的事吗?没有就下去,別扰我清净。“
  王夫人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顺从的嘆息:
  “妾身……无事了。“
  她低垂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怨毒。
  “既然无事,退下吧。“贾政补了一刀,“对了,今夜我歇外书房,不回房了。“
  “你早些安置。“
  王夫人身子猛地一颤。
  眼中闪过浓烈的失落与屈辱,但她咬著牙,小声应道:
  “妾身……知道了。“
  转身,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顺从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
  整整一个月了。
  贾政没进过她的房。不是宿在赵姨娘那里,就是在周姨娘处鬼混。
  府里没人敢明面嚼舌根——那是怕她的权势。
  可一旦她失势,那些势利眼还不知道怎么踩她。
  王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在贾家的权势,不仅来自正妻身份,不仅来自老太太捧在手心的宝玉,更重要的——是娘家那个手握重兵的京营节度使哥哥,王子腾。
  只要王子腾不倒,贾家就没人敢动她。
  可今夜,贾政又不回房。
  “又是那个贱婢……“
  王夫人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中毒蛇般的寒光一闪而过。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透出的微弱灯光,声音轻柔得让人发毛:
  “好些日子没见环哥儿了。“
  “明日赵姨娘来请安时,让她把环哥儿一併带过来。“
  嘴角缓缓勾起,温柔而诡异。
  “是。“
  身后贴身丫鬟缩了缩脖子,低声应道。
  ......
  九月二十二日·雁门关
  天碧如洗,万里无云。
  那澄澈得令人心悸的湛蓝倾泻在巍峨关城之上,极致的寧静下,暗藏著即將席捲天地的血腥风暴。
  议事厅內,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
  贾仁与眾將围在羊皮地图旁,眉头紧锁,正对眼下死局做最后博弈。
  “报——!!“
  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撕裂死寂。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小將跌跌撞撞衝进来,连礼节都忘了,嘶吼破音:
  “將军!大事不妙!匈奴狼骑三军齐动,正朝关隘扑来!“
  满厅死寂。
  贾仁瞳孔骤缩成针尖,整个人如装了弹簧般弹起:
  “你说什么?!那群蛮子现在到何处了?!“
  斥候单膝跪地,额头冷汗如雨,声音带著明显的战慄:
  “启……启稟將军,匈奴大军前锋,已兵临二十里外!“
  “噠、噠、噠……“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富有韵律的敲击声格外突兀。
  贾琅端坐一旁,修长手指有节奏地叩击著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眾人心坎上。
  王参將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如风中落叶,带著哭腔:
  “总兵大人!朝廷援军尚在百里之外,这……这可如何是好?“
  贾仁深吸一口浊气,强行压下翻涌气血:
  “守!唯有死守!“
  “援军不日即至,只要我们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便是胜利。可若撑不过……“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未尽之语的分量——城破之日,便是全城军民遭劫之时。尸山血海,鸡犬不留。
  “传令!全员备战,隨本將迎敌!!“
  贾仁猛地拔起案上令箭,狠狠摔在地上。
  “得令!!“
  眾將齐声怒吼,那是绝境中的咆哮。转身,带著一去不回的惨烈气势,奔赴各自防区。
  ......
  九月二十三日·城楼
  狂风呼啸。
  贾琅如一桿標枪佇立垛口前,目光死死锁住三里外那漫山遍野、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铁骑。
  右手紧攥混铁重锤,指节根根泛白。
  胸腔內心臟如战鼓“砰、砰“狂跳,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直衝脑门。
  诡异的是——除了灵魂深处的热血沸腾,他竟无一丝恐惧。
  甚至看著那铺天盖地的敌军,他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
  仿佛一头被囚禁许久的太古凶兽,终於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乱世方能铸英雄。
  这一世——我已准备好大开杀戒。
  “弓箭手——准备!“
  贾仁立於城楼中央,右手死按剑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冷峻如万载寒冰。
  “弓箭手准备!“
  命令如涟漪层层传递,每一名传令兵都红著眼,脚步匆匆,仿佛奔跑在生死边缘。
  八百步。
  匈奴人轮廓已清晰可见——一股毁灭一切的黑色洪流,带著吞噬天地的气势滚滚而来。
  五百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无形大山狠狠压在每个守军心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三百步。
  野兽般的嘶吼声隱隱可闻,那是对鲜血的渴望,对杀戮的狂欢。
  两百步。
  无数颗心臟剧烈跳动,兵器被握得发烫,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一百五十步。
  空气凝固。紧张如灌满火药的桶,只需一点火星。
  一百步。
  “放——!!!“
  贾仁长剑出鞘,悽厉寒光划破长空。
  “嗡——!“
  弓弦震颤如雷鸣炸响,无数狼牙箭腾空而起,化作遮天蔽日的黑色乌云,尖锐啸叫射向苍穹——隨后如流星雨般坠落。
  “噗!噗!噗!“
  入肉声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方的匈奴骑兵像被无形镰刀割倒的麦子,人仰马翻,成片栽落。
  仅此一轮齐射,数百匈奴狼骑命丧黄泉。
  然而这群人仿佛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疯子,顶著漫天箭雨依旧疯狂衝刺。
  同伴倒下的哀嚎丝毫不能减缓他们的速度,反而激起骨子里的凶性——一双双血红的眼死死盯著城头,只想衝破城门,將眼前一切撕成碎片。
  “杀啊!!“
  “吼——!!“
  先锋部队已冲至城下。
  “啪嗒……“
  一声轻微异响传入贾琅耳中。
  他皱眉回头——一名年轻乾军士兵竟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嚇破了胆,长枪脱手落地,整个人瘫软在垛口下,眼神空洞地盯著自己颤抖的双手。
  贾琅余光一扫,周围不少士兵眼中同样流露著恐惧。
  身体微颤,兵器握得松垮。
  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匈奴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句话的深深畏惧。
  这些不是雁门关见过血的老卒,只是临时发了简陋甲冑的民夫,平日只负责扔滚石火油。让他们提刀杀敌?
  连面对蛮夷的勇气都没有。
  若带著这种恐惧上阵——必输无疑。
  贾琅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瞬间被更狂热的坚定取代。
  怕什么?
  匈奴人也是血肉之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锤子砸中也会脑浆迸裂,刀砍中也会血流如注!
  他们不是神,是一群未开化的野兽!
  言语唤醒不了勇气——那就用鲜血来祭奠军魂!
  “杀!!!“
  贾琅不再多言。
  他需要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点燃这群绵羊的血性。
  混铁重锤高举过顶——重达八十八斤——如猛虎下山冲向一名刚探出半个身子的匈奴百夫长。
  “死!“
  暴喝声中,重锤带著呼啸风声狠狠砸下。
  “砰!!“
  闷响。
  那名百夫长连惨叫都未发出,半个脑袋连同盔甲瞬间被砸得稀烂。红的血、白的浆溅了贾琅一脸。
  他连擦都未擦。
  任由温热鲜血顺脸颊流淌,猛地转身——如同一尊浴血修罗,高举染血红锤,对著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发出震天怒吼:
  “將士们!!隨我杀!!!“
  “杀!!“
  “杀!!“
  “杀!!“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城楼。
  看著贾琅一锤砸碎敌酋,原本被畏战情绪感染的乾军將士只觉热血直衝顶门,恐慌瞬间被狂热战意取代!
  贾仁紧握剑柄的手微微鬆开,暗中长出一口气。
  好一个贾琅。
  身先士卒虽是兵家大忌,却也是提振士气的不二法门。
  此刻,贾琅就是这雁门关的定海神针。
  “倒金汁——!!“
  敌军开始架云梯攀爬的关键时刻,贾仁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
  一股令人作呕、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恶臭瞬间瀰漫。
  一队早已用湿布蒙住口鼻的火头军,端著冒滚滚热气的大锅走上城头。
  锅中翻滚的不是金汤——是煮沸的粪水,掺著剧毒蛇虫鼠蚁与砒霜。
  “倒——!!“
  令旗狠挥,一盆盆滚烫恶臭的“金汁“如黄色瀑布从城头倾泻而下。
  “哗啦——!“
  那金汁如一条条狰狞黄蛇,带著烫熟皮肉的高温,精准扑向正在攀爬云梯的匈奴人。
  “啊——!!!“
  “我的眼睛!!我的脸!!“
  金汁与皮肤接触的瞬间,悽厉至极的惨叫爆发——那声音根本不像人类能发出的,更像厉鬼在地狱受刑时的哀嚎。
  被淋到的匈奴人瞬间丟了兵器,满脸溃烂,皮肉像烂泥般剥落。
  他们在云梯上疯狂挣扎,重重摔下,在地上拼命打滚,將自己抓得浑身血肉模糊,最终在极度痛苦中断气。
  焦糊味、腥臭味、烤肉味瀰漫城头,令人作呕。
  这一波金汁洗礼,直接让匈奴攻势为之一滯。
  城下匈奴兵看著那一锅锅冒黄烟的液体,眼中终於露出名为“恐惧“的神色。
  贾琅冷眼看著这地狱景象,心中一片冰冷清明:
  这就是古代的生化武器。
  金汁守城,虽污秽不堪,却是此时最有效的杀戮手段。
  滚烫高温加剧毒,一旦沾身,盔甲根本无法防护,伤口迅速感染溃烂。在这个时代,被泼中的人哪怕不死,也会在无尽痛苦中等死。
  手段虽噁心,虽无人道——但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战场上,这就是保命的法宝。
  城楼之下,廝杀仍在继续。
  惨叫声、咒骂声、金鼓齐鸣声交织,奏响一曲惨烈悲壮的死亡战歌。
  “杀啊——!!“
  震天喊杀仿佛要將苍穹撕裂,腥热鲜血如溪流般肆意喷洒,將广袤苍凉的大地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匈奴兵如地狱饿狼,扛著云梯,双目赤红,疯狂攀爬。
  那汹涌势头如黑色滔天巨浪,誓要將这座孤关彻底吞没。
  贾琅手持混铁重锤,佇立风口浪尖。
  面无表情。
  每一次挥击,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精准而残忍地收割著刚爬上城头的匈奴人。
  重锤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灵魂,化作死神镰刀,呼啸破风,无情刺向每一个试图冒犯的敌人。
  “都给老子滚下去!!“
  嘶哑暴喝如滚滚惊雷。他腰腹猛然发力,青筋暴起,硬生生推倒一架刚搭上垛口的云梯。
  “啊——!“
  云梯上匈奴兵发出绝望惨叫,如断线风箏在半空挣扎,重重砸落,摔成肉泥。
  这已不知是他推倒的第几架云梯。
  此刻的贾琅,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
  哪里有匈奴兵爬上城墙,哪里就有他如鬼魅般迅疾、如泰山般沉稳的身影。
  长时间高强度廝杀,神经逐渐麻木,但那颗渴望胜利的心愈发坚定如铁。
  趁著短暂间隙,贾琅大口喘息,调整几乎要炸裂的肺叶。
  下意识向下望去。
  只这一眼——
  刚刚平復的心臟猛地一紧。
  瞳孔骤缩成针尖。
  城下,匈奴人的阵营中,一架他从未见过的巨大攻城器械,正缓缓推出。
  那是——
  衝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