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寻烬司
  一月后。
  炎国都城,承天府,寻烬司衙署。
  寻烬司,名字听著气派,实际上是个没人愿意来的清水衙门。
  说白了就是给六部擦屁股,各部把烂摊子甩过来,寻烬司负责从故纸堆里找依据,功劳是人家的,苦劳是你的。
  衙署最角落的桌子前,坐著个年轻男子。
  苏合。
  正九品书记官,月俸三两银子。
  他面前堆著两摞邸报,都是边关发回来的,苏合的工作是把这些邸报分类归档,归档之后还要誊抄副本,最后送交二楼的分析房。
  这活不复杂,但繁琐。
  上一任书记官托关係走了,苏合没走,除了没靠山没关係外,是他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五年里,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注意的事。
  一一翻阅库房里关於开国皇帝炎祖的旧档。
  与炎祖相关的詔书、战报、行宫修缮记录、民间目击传闻,寻烬司全收存了。
  苏合花了五年时间,读了其中的一小半。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苏合从一开始的无感,到好奇,到敬畏,再到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开始认识那位大人物了。
  炎祖詔书上的硃批,语气有时不耐烦,有时充满恶趣味。
  一份工部尚书的摺子,说地里挖出块玉璽,那玉璽一看就是自己埋自己挖,帝君便批:刻得比朕私印还漂亮,留给你当官印。
  那尚书嚇得连夜跪地请罪。
  还有一份边关战报,说敌军整军潜伏於盆地伏击,被炎祖一人“包围”了,顺手还抓了个將军回来。
  苏合读到那里时笑出了声。
  但越往后读,就越笑不出来。
  炎祖最后几年的詔书,硃批越来越短,有时只写一个“可”,有时什么都不写,只画一个圈,战报也不回復了,调令也不附笔了。
  就像一个一直在说话的人,忽然不想说了。
  有一天苏合读到一份来自都城药房的记录,那是炎祖失踪前一年,太医院每旬都要给宫內送一批药材,批药的方子都是养心安神的,药量极大。
  治一种叫“睡不著”的病。
  至此,苏合开始对炎祖的过往无比痴迷。
  正史信息不够时,他还搜集野史。
  野史不在库房里,要去书摊、旧货铺、当铺的废纸堆里一本一本地翻。
  苏合买不起贵的,专挑那种破旧、卖不出价的残本。
  昨天傍晚下了值,他又去了城南的旧书街,兜里的三十文钱是这半个月省下来的。
  苏合翻到一本没封面的残本,中间缺了十几页,末尾的一小段字跡潦草:
  [……鬼圣问曰:公寿几何?帝笑不答……鬼圣復问:万年可乎?帝默然……]
  后面缺了大半页,只剩最末一行:
  [鬼圣嘆曰:长生不死,幸事祸事?]
  苏合只读了五息,眼睛就瞪大了一圈。
  鬼圣姓白,当世天下至强者,一手促成妖鬼联盟、险些顛覆人族格局的人物。
  如果这个记载是真的...
  苏合不动声色地把残本合上,看向摊主:“这本多少钱?”
  “五十文。”
  “我只有三十文。”
  苏合把三十文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上。
  摊主瞥了一眼那几枚铜钱,又瞥了瞥苏合洗得发白的衣领,骂了句“穷酸”,但交易还是同意了。
  苏合如愿以偿捧著残本回了家,在油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末尾那段读了八遍。
  每一遍都希望自己读出新的意思,又害怕自己读出新的意思。
  至於野史是不是假的,无所谓。
  假的也无妨,光是在故纸堆里代入那位的事跡,就已经够他心旷神怡了。
  一夜难眠。
  苏合的心思全在残本上,醒来时嘴里发苦,肚子空空的。
  他喝了口凉茶,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去值房应了个卯,然后再次溜回库房。
  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子,——在旧纸堆里拼凑那位皇帝的轮廓。
  “老苏!”
  一个声音从库房门口传来。
  苏合回头,看见吴怀义推门进来。
  吴怀义也是书记官,逢人都是笑脸,能说会道,比苏合混得好。
  “你说你,整天在旧纸堆里翻什么?”吴怀义瞥了眼桌上摊开的旧书。
  苏合咧开嘴笑了笑,打著哈哈把书合上。
  吴怀义又念叨几句,转了话题:“西边的战报归档了吗?上头的人催了,让今天之前交上去。”
  “知道知道,我等下就去弄。”
  “你快著点。”吴怀义压低了声音,“这阵子边关不太平,別撞枪口上。”
  说完就要走。
  “怀义哥。”苏合叫住他,“我问你件事。”
  吴怀义停步,回头。
  “你说,一个人如果活了一千年,可能吗?”
  吴怀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做梦呢?活一千年?乌龟也不见得能活那么久。”
  “炎祖呢?”
  吴怀义的笑顿住了。
  他清楚这个词在炎国的分量。
  “炎祖是唯一,是炎国的骄傲,是歷史上有记录的最强者。”
  吴怀义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很真诚,“你知道如今是什么年份吗?再强的人也是人,都会死,你听说过谁长生不死吗?”
  苏合嘴角扯出半个笑:“也是。”
  吴怀义走了。
  苏合坐回椅子上,同僚的话没让他放下,反而让他心里那个念头扣得更紧了。
  万一呢。
  如果呢。
  苏合晃了晃头,將思绪重新拉回本职工作,只是越不去想,大脑就越要去想。
  鬼圣问的是“万年可乎”,炎祖没答。
  没答是什么意思?
  是懒得答,还是不想骗?
  “咚——”
  这时,皇城的钟声突然响了。
  第一声很沉闷,像有人拿巨木砸地。
  苏合立刻望向窗外。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放下邸报,站了起来。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
  库房里其他档案员也停下手上的工作,面面相覷,吴怀义从收发房里跑出来,脸色微变。
  第七声。
  苏合入职五年,最多只听过三声钟。
  宫里的规矩:三声祭天,五声帝崩,七声关乎国运。
  能敲七声的,都是天大的事。
  然后苏合听见衙署外有人在喊,声音尖锐:
  “喜事!大喜事——!”
  那人跑近了,嗓子破音,但还在喊。
  “据可靠消息!鬼族最强者鬼圣大限將至,於数月前留下遗书后失踪——!”
  库房里安静了一瞬。
  鬼圣活了太久太久,震慑了人族一代又一代,今朝终於死了!
  所有人同时开口,声音炸开,有人摔了手里的册子往外跑,有人喊“真的假的”,吴怀义愣了愣,然后也在往外走。
  只有苏合没动,他心里咯噔一下。
  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残书的封底,昨晚才读到鬼圣,今早鬼圣就出事了。
  一个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的超级大人物,不留下来安排后事,不坐镇鬼族以防外敌趁虚而入,他要做什么?
  “如果我是鬼圣……”
  “……”
  “我会去找寻活下去的方法。”
  怎么找?
  苏合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他逼著自己把气沉下去,然后往库房深处退,远离门口的热闹,远离那些交头接耳的同僚。
  他背靠到库房最里层的旧货架上,把那本残书掏出来,翻到末尾。
  然后他拿起笔,以极小的字撰写:
  [鬼圣去找谁?炎祖?]
  写完盯著看了几息,划掉,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如此推断,炎祖...是否没死?]
  他把笔搁下,用袖口擦掉手指上的墨。
  这个猜测太疯了,疯到他自己都不敢多想。
  如果炎祖还活著,皇城的钟声一定会敲到十响。
  甚至更多。
  疯狂的炎国人会把钟都敲烂,整个炎国,整个天下,都將颤抖。
  窗外,七声钟的余音还没散尽。
  苏合將邸报翻到背面,遮住了大胆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