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马蹄疾
  与此同时。
  北阳府,新都县。
  苏合也赶到了沈归寻仙的山脚。
  他这段日子基本上都是在马背上过的,吃了很多苦,但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
  给他带路的是北阳府的衙差,三十来岁,走到山道口便停了,抬手往上一指。
  “就这儿,各种证据追到这里就断了,大人想看就自己看吧。”
  这衙差是个老油条,苏合的九品算不得大官,况且很快就会回京都,日后肯定帮不上忙,所以全程態度都是公事公办,板著个脸。
  他转身正要走,苏合从后面喊住,从袖里摸出一贯铜钱,递了过去:“劳烦差爷跑这一趟,买碗酒喝。”
  衙差脸色鬆了些:“承天府来的就是讲究。”
  苏合借势就问:“我头一次出这种外勤,很多事不清楚,还得差爷多指点几句。”
  这话说得低,衙差听著舒服,便多站了一会儿。
  “也没啥好说的,山上那些求仙的,死得乱七八糟,府里怕起疫,派人烧过一回尸,可这山大烧不乾净,隨便走两步都是白骨。”
  “能说说那个灰衣强者吗?”
  “下山后就不见了。”
  “往哪边走的?”
  “这个嘛...”
  衙差皱眉想了想,“有人说往东,有人说往南,反正山脚几个村都问过,没人见那人投宿,也没人见他买马,像是下了山就人间蒸发一样。”
  “他带兵器吗?”
  “一样没看清,有说带剑的,有说空手的,还有人说他根本没动手,人就死了,你说这话能信吗?”
  衙差说到这里,往山上看了一眼,嫌恶地捂了捂鼻子。
  “我劝你別上去了,山上臭得很,烧过的尸体最难闻,出事那几个月府上的、京城的、还有一些江湖上的高手都来了,查来查去这么久也查不出什么,何苦呢。”
  苏合把外勤令牌收好,抬头看山。
  这座山在最早的目击记录里,被写成“疑有仙跡,云起如楼”。
  可他站在山脚,只看见焦黑的树,塌掉的土坡,还有被雨水冲开的灰泥。
  仙山二字,半点也不沾边。
  “还是得去看看。”
  “隨你。”
  衙差撇了撇嘴,翻身上马离去。
  苏合上山。
  路比他想的难走,山道被人踩烂,又被火烧过,一脚下去,鞋面上全是黑灰,有些地方还露著断骨,被野狗和山里的东西啃过。
  他在寻烬司见过尸案卷宗,也见过边关送回来的伤亡册,可纸上的死,和眼前的死不是一回事。
  纸上只写一个数,这里每一步都踩著人。
  他胃里翻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住了。
  越往上,尸体越少,痕跡却越怪。
  有半截树干斜斜断开,断口平得可以放碗,有一具尸骨趴在泥里,肩膀以下不见了,旁边没有拖拽痕跡,像是人站在那里,然后少了一半。
  苏合站了很久。
  炎国或者说整个天下的朝廷,想要往高处爬,哪怕是文官也得习武修行。
  跨入修行了,精气神都和常人不一样。
  同样的一堆事压著,有修为的熬个通宵也没事,普通人熬个通宵第二天就废了。
  故此,朝廷选拔人才,这修行境界就是敲门砖,然后才考核其他文治武功。
  苏合也修行,资质算不得差,但也不是顶尖那一拨,如今只是锻体境,真要动手,他连北阳府的一个老捕头都打不过。
  可他在寻烬司待了五年,眼界被各类档案餵得很精。
  先不说锻体和观尘两境,到瞭望岳境就能外放罡气,十丈內取人性命。
  摧城境更是一跃百米,一拳將城墙敲出裂纹,举手投足皆是气如山海。
  可眼前这些痕跡,太乾净了。
  乾净得像有人隨手一划,山石、树木、人身,便都按那一条线分开。
  苏合抿著嘴唇继续往山巔走,山顶风大,烧焦的味道反倒淡了些。
  他在一具骸骨前停下。
  那骸骨只剩上半身,肋骨断了一排,腰下不见了,断处齐整。
  结合收集到的档案,苏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个画面。
  一个人站在山巔,雨落下来,四周乱成一团,有人嘶喊,有人扑杀,有人跪著求仙。
  然后灰衣人抬手,或者连手都没抬,一线锋芒过去,山巔安静了一瞬。
  苏合闭了闭眼,把这个画面压下去。
  不能乱想,查案最忌讳先把答案写好,再拿证据往上贴。
  他站在山巔眺望山外,山河铺开,远处有村,有路,有更远的县城,云影落在田垄上,一块明,一块暗。
  几年前,或者几日前,或许也有一个灰衣人站在这里。
  “您当时看到了什么呢?”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苏合併没有恼火,炎祖若这么好找,反倒不像炎祖。
  此趟算不得白跑,至少在苏合心里,將灰衣人与炎祖又重叠了一分。
  他握了握拳给自己打气,然后看眼天色,又算了算脚程,牵著玄马下山,开始往古槐村赶。
  来北阳府的由头是查古槐村闹鬼旧案。
  虽说这只是个门面,可门面也得做得像样,不然回到承天府,周甫问起来,他总得有话说。
  长洛县与新都县相邻。
  以玄马的脚力,当苏合赶到古槐村时只过去半日。
  牵马走进村口,他的眉头突然皱紧。
  前方的乡道上,血跡没擦乾净,只被人用土草草盖了盖,风一吹,血腥味又从土里冒出来。
  几户人家门开著一条缝,缝后有人在打量。
  “承天府寻烬司,查三年前古槐村闹鬼旧案。”
  苏合取出寻烬司外勤令牌,举到胸前。
  这话落下,隙开的门缝反而被人从里边紧紧关上。
  承天府三个字太远,寻烬司三个字又太大,村民不知道这个官是替柳家来问罪,还是来查县衙。
  苏合在村里走了一圈,没人出来。
  他回到村口,站在血跡前,沉思片刻后把令牌收回去,声音放平:“我只查旧案,谁照实说,名字不入卷。”
  还是没人说话。
  苏合又重复一遍,只是这次声音夹著官威。
  过了一会儿,茶摊的门板被人从里头推开。
  一个老伯弓著腰走出来:“官爷。”
  苏合翻身下马:“老人家说说闹鬼的事?”
  老伯看了看左右,苦笑了一下,“还有啥好说的,昨夜闹成那样,全村眼睛都没瞎,官爷倒是来的巧。”
  “噢?闹什么了?”苏合取出纸笔。
  老伯便从老槐树下有个装鬼的女人说起。
  真是人假扮的鬼?苏合在案卷上画了个圈,表示复查与记录一致。
  老伯还在说,说周癩子抢了草蓆,又当眾污人清白,被那灰衣人一巴掌嚇破了胆,最后死在村口,脑袋滚在泥里,眼睛还睁著。
  苏合的笔突然停住!
  他眼里全是不可置信,语气又带著浓浓惊喜:
  “灰衣?!破不破?!”
  “旧衣裳,但不算破吧...”
  “头髮呢?”
  “那人没束,也没戴冠,就披在背后。”
  “年纪是不是二十多岁?!”
  “您怎么知道,確实二十多吧,可眼神不像。”
  老伯脸上浮出惊讶。
  完全吻合!
  苏合手指已经握紧,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他赶忙低头,不让老人看见自己的表情,深呼吸几口气后才重新抬头:“那位灰衣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老伯想了想:“没怎么说话,今早杀了人,然后问阿月想逃离这个牢笼吗,老汉我根本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苏合一挑眉头,总觉的抓住了什么,他赶忙把这句话记下,语气开始加快:“你继续说,还说了什么?”
  “问过柳家,问过这村子几百年前叫什么。”
  “几百年前?”
  苏合重复这句话。
  信息更多的他,一直带著对炎祖还活著猜疑的他,瞬间琢磨出一丝味道来。
  一个巧合,可以是巧合。
  两个巧合,也还能忍。
  可灰衣,黑髮,年轻面容,实力不凡,问几百年前村名,长洛与新都两县距离...
  所有的巧合全都压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苏合飞快合上小册,问:“那灰衣人后来去了哪里?”
  老伯往东边一指:“长洛县,带著阿月去的,十几里路。”
  “什么时候?”
  “昨日傍晚。”
  苏合转身就走。
  玄马在村口踏了两下蹄,像也知道主人心急,抬腿就跑捲起阵阵灰尘。
  “跑快些!”
  玄马长嘶,蹄声踏碎村口的静。
  风迎面撞来,吹得苏合眼眶发酸,他盯著长洛县的方向,声音轻得几乎被马蹄盖住。
  “真是您吗?”
  “真是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