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收徒大典
  翌日卯时。
  天空泛起蒙蒙的鱼肚白,朝阳尚被几片山峦遮蔽。
  照野宗弟子在山门前清出一块空地。
  两座测试台摆在正中。
  左边一座台上放著石碑。
  右边一座台上掛著铜铃。
  皆是一人高度,本放在台子最中央稳稳噹噹。
  测试台更前方,则是一排临时搭起的看台。
  看台上坐著照野宗长老、执事,还有几个府衙来的人。
  最中间坐著宗主陆广。
  他换了一身青黑宗主袍,头髮束得整齐,脸色平稳,看不出昨夜咳过血。
  沈归站在人群边上,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癩疙宝蹲在他脚边,两只短手捂著怀里的作保信,嘴里一直在念。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照妖铃嘛,照一照妖气,我妖气肯定清明得很。”
  念完,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点。
  它伸手搓了搓脸上的泥。
  没搓掉。
  癩疙宝又往衣摆上蹭了蹭,蹭完发现衣摆也脏,於是整只妖愣了一下。
  “沈前辈。”
  癩疙宝耷拉著大嘴,“你说他们会不会嫌我长得丑,直接不让我测?”
  “不会。”
  “万一呢。”
  “没万一。”
  沈归把昨夜剩下的一角干饼递给它。
  癩疙宝接过来,啃了一口,啃完才想起自己紧张得咽不下去,舌头一卷又饼子卷出来揣好。
  它抬头又问:“沈前辈,你说那个铃要是不响咋办?”
  沈归道:“那就下山。”
  “下山之后呢?”
  “继续活。”
  活这个字太抽象,癩疙宝嘴巴一时不知道该咋接。
  对它来说,这话听著有道理,可又有点没道理。
  它来这里,是为了不用躲著活。
  要是没进照野宗,它以后还是没证,还是不能从正门进城,还是买不了阳春麵,也还不了作保的恩情。
  山门前,执事拿著名册走上台,声音传开。
  “今日第一试,测筋骨,验妖气。”
  “人族考生,上左台摸石碑,石碑有光,入下一试。”
  “妖族考生,上右台过照妖铃,铃响一声,入下一试。”
  “不得喧譁,不得爭位,若有人趁乱斗殴,逐出山门。”
  人群一下安静许多。
  很快,第一个少年被喊上去。
  那少年穿著粗布短衫,鞋子前头破了口。
  他爹娘挤在人群外,嘴唇一直动,像在求满天神佛。
  少年走到石碑前,因为紧张整个人都在抖。
  执事提醒:“掌心贴稳,一次机会。”
  少年把手按上去。
  石碑静了一息。
  然后亮起一点微光。
  光很淡,像灶膛里快灭的火星。
  可够了。
  执事看了一眼,提笔写下:“人籍,张二河,筋骨有感,过。”
  那妇人一下哭出来,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
  男人赶紧接住,嘴上骂:“哭啥,娃儿过了,这是好事。”
  可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旁边有人羡慕,有人鼓掌。
  还有个小孩问他爹:“爹,微光也算啊?”
  那当爹的立刻道:“算,亮一下都算本事,你要能亮一下,爹回去给你杀鸡。”
  人群互相议论著,大人带著期许,孩子带著紧张。
  沈归站在人群后,手指轻轻碰了碰胸口的石坠。
  石坠没反应,他便放下手,继续看。
  接著又上去几人。
  有个县城少年摸出半尺光,家中僕役立刻喊好,周围但凡跟著喊的都得了赏钱。
  也有十六七岁的高个少年,手贴了许久,石碑始终灰扑扑一片。
  他爹站在人群里,背著一只包袱,里面大概是替他备好的新衣和乾粮。
  执事说“不合”时,那少年脸色一下白了,在台上站了好半晌。
  他爹挤过去,装作不在意:“没事,回去跟我学木工,你手稳,也不差。”
  少年低著头,一句话没说。
  父子俩往外走,人群很快把他们的背影遮住,从此泯然眾人。
  沈归想起很久以前,有个破旧道观,也有一块测骨石。
  那时他还年轻,手按上去,只亮了一点点。
  负责测骨的老道士摇了摇头,说:“能练,但不高。”
  旁边有个孩子亮了满室白光,被人围著夸。
  沈归那时也站在边上,手心里全是汗,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而现在,当年一起测试的人,已经是一抔黄土,最有出息的也不过是个观尘境,那名照得满室白光的天才,更是还没成年就死了...
  这些都是很远的事了。
  远到连那座道观的名字,沈归都快记不得。
  癩疙宝忽然抬头:“前辈?”
  沈归回神。
  “嗯。”
  “你刚才眼神怪怪的。”
  “想起点事。”
  “啥事?”
  “测骨。”
  癩疙宝立刻来了精神,连紧张都忘了一半:“前辈以前也测过?那肯定很厉害吧,是不是石碑直接炸了?还是亮得大家睁不开眼?”
  沈归看著台上的石碑:“资质平平。”
  癩疙宝眨巴眼睛。
  “平平?”
  “嗯。”
  “前辈,你这就没意思了,你要是平平,那我算啥,烂泥里长歪的草?”
  “烂泥里的草,也能长。”
  “呱?”
  癩疙宝歪了下头,没听懂,可它忽然就没那么慌了。
  这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人群往两边分开。
  胡照影来了。
  他没坐车,身后也只跟著胡砚山。
  他还是一身月白衣衫,狐尾半垂,走到哪里,哪里的声音就低下去。
  昨天替蛇妖说话的事已经传开了,不少小妖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羡慕有,敬重也有。
  胡照影走上妖族台。
  执事態度比方才客气不少:“胡照影,青丘胡氏,验妖气。”
  “有劳。”胡照影拱手。
  他站到木架前,抬眼看了看那只铜铃,然后迈步走过。
  第一步。
  铜铃轻响。
  第二步。
  铃声变亮。
  第三步落下,铜铃连响三声,清清越越,传到山门前很远。
  人群一下炸开。
  “三声!”
  “刚才最高也才一声半吧?”
  “青丘胡氏果然厉害。”
  执事提笔,声音也拔高了些:“妖气清正,资质上等。”
  胡照影没露出太多喜色,测试这种事他出生就做过了,这些年药浴泡下来,只会更好。
  测试完后,他回身朝陆广那边行了一礼。
  陆广坐在看台上,微微点头。
  癩疙宝看得嘴巴微张。
  “上等啊。”
  它摸摸背上的疙瘩,“我要是不求上等,求个下等也行吧。”
  沈归道:“有些事,总要试试。”
  “对,万一我也是上等呢!”
  癩疙宝深吸一口气,结果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呱地咳出声来。
  前头执事翻动名册。
  “妖籍暂录,名字...呃...癩疙宝。”
  声音落下,附近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癩疙宝勇敢地迈出一步,然后...又退回来。
  “前辈,我这样脏不脏?”它用袖子擦自己的肚皮。
  泥没擦掉,反而抹开了。
  它急了,索性蹲下去,抓了一把干土往身上蹭,想把湿泥吸掉,结果更像刚从土窝里滚出来的。
  周围有人笑。
  沈归伸手,替癩疙宝把歪掉的兜帽拉正。
  癩疙宝抬头。
  沈归点了点头。
  癩疙宝也就跟著点头,很用力:“沈前辈放心,我不会丟你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