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针锋相对
  “这通缉凶犯是你陆宗主的朋友,还是盟友呢?”
  石齐江这句话一落,直接將照野宗和通缉犯划伤等號。
  谣言止於智者,但智者往往是少数,台下人群便开始议论起来,且越说越离谱。
  癩疙宝站在案前,怀里的保信已经被拿走了,兜帽边缘往下滴水,大腿抖个不停。
  树棍敲在石板上,发出噠噠声。
  癩疙宝想让腿別抖,可那玩意儿不听话。
  石齐江没有急著再问,他抬手,旁边衙役立刻搬来一把椅子。
  椅子摆在案桌后。
  石齐江撩起緋袍坐下,环顾之间一切都在掌握,满山的人所有的罪,都只是他案前的一册纸。
  坐定后,他把那张保信轻轻放到桌上。
  “问。”
  身旁文官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声色严肃:
  “小妖,保你之人,全名叫什么?”
  癩疙宝眨了下眼:“我不晓得。”
  文官眉头一皱:“不晓得?”
  “真不晓得。”
  癩疙宝缩了缩脖子,又觉得这样太怂,赶紧把背挺起来一点,“他就说自己姓沈,我又不是他家亲戚,总不能抱著人家腿问祖宗十八代嘛。”
  文官脸色沉下来,继续问:“籍贯何处?”
  “不晓得。”
  “官身何等?”
  “不晓得。”
  “修为几品?”
  癩疙宝这回迟疑了一下。
  它悄悄看了看旁边那名东门执册弟子,后者低著头,根本不看它。
  癩疙宝只好硬著头皮道:“观尘吧。”
  “吧?”
  文官冷笑,“修为也能吧?”
  “那你问我,我只能吧啊。”癩疙宝嘴快了一下,说完就后悔了,赶紧补救,“大人你就別为难小妖了,我又不会验修为,我要会验,我还来拜师干啥,我直接摆摊挣钱去了。”
  石齐江坐在椅上,指腹压著保信一角,脸色有些不悦。
  文官赶忙又问:“那你总知道,那人现在何处吧?”
  癩疙宝闭上嘴。
  这一下,它没有立刻回。
  山门前的风从两排府兵中间穿过去,吹起通缉令纸页的边角,纸上的灰衣画像晃了晃。
  癩疙宝看见了。
  它也看见了人群边缘那袭灰衣。
  沈前辈还是原来的位置,没有挪动半步,他安静站在那里,像一个路过山门的閒人。
  癩疙宝的喉咙滚了滚。
  怕,是真的怕。
  怕这位府尊一挥手,自己这辈子都別想拿良妖证,怕照野宗不要它,怕被府兵拖走。
  它更怕那张通缉令是真的,灰衣凶徒,杀官毁印。
  文官见它不答,语气反倒缓了下来。
  “癩疙宝,你是无籍野妖,按律本不该到山门前,更不该入考。”
  癩疙宝小声嘀咕:“我也没考上嘛。”
  “还要承口舌之利?”文官喝了一声。
  癩疙宝立刻闭嘴,嘴角还抽了一下。
  文官把声音放慢:“本官给你一条路,你只要说出保人在哪,承认自己不知情,只是被人利用,府尊大人可念你开灵不久,从轻发落。”
  癩疙宝抬起眼。
  文官继续道:“照野宗今日也在,若你配合查案,你未必就断了前路,良妖证的事,也不是不能再议。”
  良妖证。
  这三个字像一碗阳春麵,砸在癩疙宝心口。
  它扯紧了布料一角。
  刚才被测出根骨不成,癩疙宝嘴上说三年后再来,可心里明白,三年太远了。
  可若府尊开口,若它还能被记入册,哪怕只是一点点机会呢?
  癩疙宝的眼睛动了。
  文官看在眼里,声音更轻:“你不过是只小妖,何必替一个凶徒担罪?你供出他,便是立功。”
  癩疙宝慢慢转头。
  它看那张通缉令。
  又看向人群边缘。
  沈归还是没有给它眼色,没点头,没摇头,连手都没动一下。
  癩疙宝忽然想起城门外那场雨。
  自己摔在泥地里,人群绕过去,靴底从它脑袋边踩过,还有个年轻剑客笑它矮小丑陋。
  只有这个灰衣人没踩自己。
  癩疙宝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说了出来:“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文官盯著它:“你方才明明看了人群。”
  癩疙宝赶忙抬起头,色厉內敛:“我看人群咋了,人群这么多人,我看看不行啊?我还看你呢,你也是凶徒啊?”
  “放肆!”文官一拍案桌。
  癩疙宝嚇得脖子一缩,嘴上却还在动,声音低了很多。
  “我只晓得,我摔地上的时候,旁边那么多人绕开,只有他没踩我,只有他没觉得我是妖,所以管爷...您是不是认错了。”
  这句话不响。
  可山门前太静。
  静到许多人都听见了。
  胡照影站在远处,尾巴不动了。
  胡砚山扫了一眼人群边缘的灰衣,又把目光收回,身安旁观不语之道。
  石齐江揉搓了下椅把手,接著轻笑一声:“倒是有情有义。”
  文官立刻冷下脸:“妖言狡辩,拒不配合,按律可先行杖问。”
  癩疙宝眼睛一下瞪圆:“呱?不是!咋就突然杖问了?你们人族问话都这么问啊?你再多说几句啊,万一我知道一些什么呢?”
  两个府兵已经上前。
  一个按刀,一个去抓癩疙宝肩上的破布。
  “別扯,真要赔的,我这衣裳……”
  癩疙宝往后退了半步,腿下的树棍一歪,差点摔倒。
  府兵一把揪住它后颈,癩疙宝那点嘴碎终於卡住了。
  人群里,有一袭灰衣眉头挑了一下,第一次认真看向台上的小妖。
  他的眼睛很静。
  袖口中的食指却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风。
  可那一瞬,台上的石齐江心口猛地一紧!
  有大恐怖於心底涌现。
  他感觉像是有一只手放到了他的天灵盖上,五指慢慢收拢,只要再用一点力,他整个人就会从世上被抹掉。
  石齐江脸上那点温和笑意终於停了。
  下一息。
  沈归手指开始往下压,但压出去一瞬就停下了动作。
  因为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陆宗主下来了!”
  看台石阶,陆广一步一步走下。
  头髮花白,背却很直,不知什么时候脱去了宗主大袍,只著一身青布衣。
  照野宗弟子看见他,一下找到了主心骨。
  “宗主。”
  “宗主。”
  声音从山门两侧响起。
  陆广走到案前,先看了眼癩疙宝,衙役的手还抓著这小妖的后颈。
  “放开。”陆广开口。
  衙役没有动,而是看石齐江。
  石齐江此时已经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视。
  刚才那一瞬的心惊已经消散,但还是让他有些余悸,踏入望岳境足足十四年,石齐江不理解为什么会突然心生惊恐。
  他就算面对自家老师,那位一手遮住炎国半座天的首辅时,也没有过这种感受。
  所以石齐江不理解。
  只是,现场的局势容不得他多想。
  陆广话语又到:“石齐江,你要逼我照野宗,没必要为难一只无籍小妖!”
  声音带了些元气在里面,所以很大很广。
  石齐江只得把疑惑暂且压下。
  他將视线重新落回,接著將保信往桌上一放:“陆宗主此言,本府听不明白,今日查册,查的是妖籍,问的是保人,拿的是凶徒线索,哪一句在逼照野宗?”
  “你今日来,不是为查案。”
  陆广大大方方,“你真正要查的,是照野宗这些年收过多少妖,给过多少保信,你是不想让照野宗在府城眼皮底下立著。”
  石齐江笑意淡了一点。
  陆广往前一步。
  “我承认,山门里有贪银的管事,有行事不周的弟子,也有名册没补齐的妖徒,这些是照野宗的错,该查,该罚,我不躲,但你若让照野宗搬离,我的態度只有一个,鱼死网破。”
  陆广昂著首:“我可能会入狱,但你也绝不会好过。”
  一番话说出来后,山门前的气氛紧张得到了极点。
  先前再怎么难看,大家都还披著规矩的皮。
  现在陆广把皮扯开,直接敞明了谈。
  府兵的包围圈又紧了紧,队长们互相对视,脚步挪动开始结阵。
  照野山的弟子將剑推出几寸,这次没人再拦。
  石齐江脸色的笑容消失了,陆广的態度比设想的还要强硬。
  “陆宗主,朝廷册封照野宗,是让你教化妖族,不是让你私设一套小朝廷。”
  陆广目光锐利:“我没设小朝廷。”
  “那便让府衙查。”
  “查可以。”
  “来人,带走所有犯案之人,特別是这只蛤蟆小妖。”
  “不行!”
  两个字落下。
  短,硬,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石齐江眼神彻底冷了。
  “陆广,你要包庇?”
  “石齐江,你要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