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仙人抚我顶
  石齐江盯著那张保信,把喉头血腥压下去,慢慢笑了一下。
  “很好,我记住了。”
  他把那张保信丟回案上。
  “走。”
  这句话落下,府兵们才敢动。
  有两人上前扶他,被他一把甩开。
  石齐江自己下了台,脚步很稳,只是每一步都踩得重,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响。
  最后登上来时的车架,府兵赶忙上去抬轿,黑顶官车缓缓掉头。
  石齐江坐在车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车帘挡住了外头的目光,他又咳出一大口血。
  心腹走在娇子旁,低声道:“大人,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石齐江用拇指抹了下嘴角:“你想留下?”
  心腹喉咙一紧:“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陆广哪怕实力恢復,也还是站不住理,保信也有漏洞,我们可以一直堵住山门,逼他交人。”
  石齐江没回,心腹立刻低头不再言语。
  官车就这么浩浩荡荡返回,直至走到城门口时,石齐江才让人停下。
  他掀开车帘,回头望向照野山,远处山影被日头照著。
  石齐江看了许久,说:“现场有高人。”
  心腹不明:“高人?”
  “是敌非友,变数太多。”
  石齐江把帘子放下,声音从车里传出,“陆广的伤,是今日突然好的,他当眾称前辈,你以为是故弄玄虚?”
  心腹脸色变了。
  “那人是谁?”
  “没看清。”石齐江道。
  心腹压低声音:“会不会是通缉令上那个灰衣凶徒?”
  石齐江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小会儿,他才道:
  “不要乱查,传信回京,把今日的事写清楚,只写陆广抗令动手,照野宗包庇无籍妖,別添其他。”
  “是。”
  “至於那张通缉令,继续贴。”
  石齐江闭上眼,“但我们不要往深里去查。”
  官车进了城门。
  城门阴影落在车顶上,像把照野山的灯火截在了外头。
  ......
  山门前。
  府兵退去许久,人群才勉强喘过气来。
  一场收徒大典,先被府衙查册,又见了两位摧城境动手,心再大的人也没了刚来时那股兴奋。
  执事得到陆广的受益后来到破碎的石阶上,高声喊道:“第二轮考核照常,过了初测者,明日辰时再来。”
  考核没有因为一场意外结束,但留下的人却少了许多。
  毕竟这天下又不止一家宗门,没过多久山门前就空出一大片。
  胡照影还在原地没动,他看著散去的人群,问:“族叔我们怎么打算?”
  “照野宗贏了今日,可往下走,怕更难。”胡砚山说的很肯定,“府城不会罢休,陆宗主旧伤恢復,这些都是好事,也都是麻烦,公子想入照野宗,再先观望三年吧。”
  胡照影没反驳。
  若是半个时辰前,他或许还会不服气,觉得胡家子弟何必怕这些弯弯绕绕。
  可经歷刚才一幕幕后,他才知道,为何整个胡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培养出摧城境。
  可是...摧城境的陆宗主在朝廷的大势下,似乎也不得自由。
  山风吹过来,山门灯轻轻晃,吹得这位胡家天骄心情低落:
  “族叔,要到什么境界,才能真正护得住想护的人?”
  “摧城之上。”
  “摧城之上是什么?”
  胡砚山没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眼人群离去的方向,说:“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走,现在问我摧城之上是什么,我马上就可以给你答案。”
  胡照影抬起头,眼中带著不信。
  胡砚山道:“我留在这,不是为了等第二轮考核,也不是捨不得照野宗。”
  他压低声音:“是因为...那位前辈可能不喜高调,我怕贸然上前惹他不快,便等人群走远。”
  “族叔,你说的可是之前陆宗主称呼的那位?!”胡照影瞬间反应过来。
  胡砚山点头。
  胡照影尾尖一下绷直。
  “族叔知道是谁?”
  “大概知道,不一定。”
  胡砚山说完,带著胡照影往山门外走,那里是他一直留意的方位。
  “你等下谨言慎行。”
  “是。”
  两人沿著侧边小路前行。
  这条路偏,平日是给照野宗弟子运柴走的,石阶不宽,雨后还有泥。
  走了没多久,胡照影就看见前方有一道消瘦身影,黑髮散著被风吹得乱飞,看著只是个普通人。
  那人走得不快,身边跟著一只小妖,正是刚才台上那只癩疙宝。
  它这会儿哪还有被府兵拎著后颈时的怂样,绕著灰衣人又蹦又跳。
  “沈前辈,我刚才飞起来了你晓得不?嗖一下,就从桌底飞到你脚边了,我还以为我要死了,结果一点不疼,呱。”
  灰衣人低头回了句什么。
  胡照影离得远,没听清。
  胡砚山脚步加快,走到近前停下,抱拳弯腰。
  “青丘胡砚山,携家族子弟拜见前辈。”
  胡照影哪怕知道是来寻找一位高人,可心头还是没来由的一震。
  族叔是望岳境,在青丘胡氏也是能坐主位的人物。
  胡照影见过族叔对府尊拱手,见过族叔对宗主行礼,却从没见过族叔把姿態放得这么低。
  好在,他反应很快,马上跟著行礼:“晚辈胡照影,拜见前辈。”
  胡照影一瞬间脑补出各种回应的话语,而现实是...
  没人回。
  小路上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
  胡照影忍不住抬眼。
  他看见灰衣人抬脚轻轻踢了下身旁,那只表情呆住的癩疙宝,然后说了句“走了”。
  一人一妖就继续往前走。
  从头到尾,灰衣人都没回头看一眼,跟別说其他回应。
  胡照影耳根慢慢热起来,他这个青丘胡氏的公子,居然连让对方停下听一句话的分量都没有。
  胡砚山却没有半点恼意,仍抱拳道:“那晚辈便不叨扰前辈了。”
  只有癩疙宝回头看了一眼,它学著人族的样子,也朝胡氏二人抱了抱短手:“那啥,告辞哈。”
  胡照影就这么看著,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味儿。
  凭什么?
  他自幼被夸天资好,半化形生来带灵,连照野宗都愿意给胡家面子。
  可那灰衣前辈看都不看他,而这只连妖铃都敲不响的野妖,却能跟在旁边说个不停。
  少年心气上来后,压都压不住。
  “你是如何得前辈青睞的?”
  胡照影喊道,“你是不是隱藏了天赋?”
  “呱?”癩疙宝抓了抓脑袋,它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啊。”
  说完,它见沈归走远,赶紧四足著地,哧溜一下追了过去。
  “沈前辈,等等我!我腿短!”
  小路上只剩胡氏叔侄。
  胡砚山看了胡照影一眼,没有训斥,只说:
  “记住今日这点不舒服。”
  “记它做什么?”
  “往后你看別人时,勿要让別人也这么不舒服。”
  胡照影眼睛瞪大,心中似有所悟。
  胡砚山已经转身:“我们也回去吧。”
  前方,癩疙宝终於追上沈归。
  它喘了两口,又忍不住开口:“沈前辈,你居然这么强!难怪不怕府城通缉令。”
  “还算可以。”沈归道。
  “这还算可以?”癩疙宝眼睛瞪圆,“青丘胡氏啊,那么大一个势力,都叫你前辈誒!”
  它说完自己先乐了,开始一路碎碎念。
  说自己今日命大,说能认识沈前辈,往后能吹一辈子。
  又说陆宗主拿斧头真有气势,以后化形了它也要用斧头。
  走著走著,它忽然一拍脑袋。
  “呱,对了!”
  癩疙宝凑近些,压低声音,“陆宗主突然变得那么强,是前辈您帮他的?”
  沈归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方道路响起一道浑厚嗓音,已然给出答案。
  “晚辈陆广,特来叩谢恩情。”
  癩疙宝眼睛瞪得滚圆,它个头太矮,看不清前面,只能用力一跳。
  这一跳,它看见泥路上乌压压跪了十数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最前方那人青布衣还染著血,正是照野宗宗主陆广!
  紧接著又是一片整齐声音落下。
  “照野宗上下,叩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