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每日结算
  【每日结算】
  【今日功业:自山下青溪挑水,往返山路三十六里,负重百斤。肩磨血痕,足起水泡,筋骨疲极。】
  【心境判词:心无旁騖,力尽方止。虽为杂役,不失其诚。】
  【评级:下中。】
  【奖励:精气一缕,色如琥珀,性温,可强筋骨、补元气,增气力三分。】
  【是否领取?】
  正在挑水的陈渊愣住了。
  他从早忙到傍晚,此刻浑身筋骨酥软,疲惫至极。
  然而现在也顾不上了,只愣愣地盯著虚空。
  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无法触摸的白玉小碟,似乎唯有他才能瞧见,光影流转间,更有一行行字跡出现。
  他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默念一声:“领取。”
  下一刻,一股热流凭空在丹田炸开。
  温热,舒坦。
  就像是大冬天灌下一碗温热的薑汤,小腹里暖洋洋的。
  接著那股热流好似顺著经脉往全身流窜。
  所过之处,儘是舒坦,连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都变轻了,像是被人用一条温热的毛巾拂过。
  原本酸软的双腿,也疲惫感全消。
  就连脚底板的水泡,也开始出现麻痒痒的感觉,似乎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癒合。
  陈渊舒服得忍不住低哼出声。
  紧接著,他身子陡然一震。
  脑海中多出了许多画面,令他头晕目眩。
  片刻后,陈渊的眼神恢復清明。
  他想起来了。
  上辈子他也叫陈渊。
  现在这具身体是大楚朝青州府的一个农家少年。
  而灵魂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记忆里,他的前世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白玉碟子终结。
  “我穿越了?还是转世重生了?”
  陈渊接受全部记忆后,轻吐一口气。
  算了,现在纠结这些又有什么用。
  来都来了,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他回过神来,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喜悦。
  仅仅片刻,便接受了现状。
  隨后突然想到,今天似乎是自己十五岁生辰。
  他又低头看向自己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不知不觉,在白云观已然当了十年杂役。
  还记得五岁那年测根骨,轮到他时,用於测试的试武石没有丝毫光亮,他便被分配到了这杂役院,成了一名道观杂役,做些扫洒除庭的杂活。
  他永远忘不了,当初主持测试的刘长老看他的眼神,不是失望,是压根没抱过希望。
  测试结果,他没根骨,学不了武道。
  当初同期进来的方大壮,四品根骨,如今已然是入室弟子,跟著刘长老学內家拳,一拳能碎三寸青石板。
  而他呢?
  挑水、劈柴、扫地。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最近新一批弟子进了山门,观里又到了该“清人”的时候了。
  像他这样快到十六岁的杂役,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送下山。
  到时候运气好的话,会被安排到城里大户人家当小廝,饿不死,也好不了。
  运气差的话,只能自力更生。
  这本是他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但现在。
  陈渊感受著体內尚未散尽的温热,他慢慢捏紧了拳头。
  那块砸死他的白玉碟子,竟然跟著他一起过来了。
  虽然看不见摸不著,但只要他凝神去想,就能感觉到它悬在那里。
  刚刚觉醒的不光有前世记忆,还有结算规则。
  每日结算。
  按经歷评级。
  评级越高,奖励越好。
  陈渊心中感嘆。
  前世因它而终,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这算不算是连本带利的还给他了。
  此时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映在道观的青瓦墙上,他望著晚霞忽然想起观里流传多年的传闻,武道巔峰之上,还有仙人的踪跡。
  仙人能够御剑飞天,呼风唤雨,寿数绵长。
  以前他只当故事听。
  现在却深信不疑,同时也有了更大的目標。
  他要练武,成仙。
  自己虽然没有根骨,但有了这能够每日结算的白玉碟,只要他努力,就能有收穫。
  虽然日子还是一样的过,未来却大不一样。
  给別人干活那叫活著,给自己干活才是未来。
  想通后,陈渊站起身,把最后一桶水倒进大缸。
  水面晃荡,倒映出一张十五岁少年的脸。
  眉骨硬朗,眼神里压著一股磨不掉的韧劲。
  他对著水中的倒影笑了笑,转身扛起扁担往杂役房走去。
  路过正殿时,晚课钟声刚停。
  此时殿门大开,香火繚绕。
  陈渊微微一瞥,瞧见穿一袭青色道袍的方大壮,跟在刘长老身后走出来。
  他看见陈渊,脚步顿了一下,轻轻点头。
  陈渊也点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开口。
  刚入道观那会儿,他俩一块在三清像前磕过头,一块偷过后厨的馒头。
  世事难料,如今对方成了入室弟子,意气风发。
  自己则只是个杂役,走在偏院泥路上,满身风尘。
  但今天,陈渊心里头再没有那股酸涩了。
  他默默算著时辰。
  距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子时一过,便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將会有新的结算。
  陈渊回到杂役房院子,这时,几个累成死狗的杂役正东倒西歪的靠在墙根下。
  其中一位半大胖子,名叫王老实,正有气无力地冲他摆摆手:
  “老陈,你今天吃错药了?挑那么快,疯了吧。”
  陈渊先把扁担靠墙搁好,接著一屁股坐他旁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饼,他用力掰了一角下来,咬上一口,在口中慢慢咀嚼。
  嚼的差不多了,他一口咽下去。
  隨后陈渊抬头望向天上晚霞与夜幕交界的地方,忽然咧嘴笑了。
  “没疯。”
  “就是忽然觉得,活著还挺有意思的。”
  王老实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闭口不言了。
  只是瞧著陈渊的眼神怪怪的。
  陈渊將最后一口咽下,抬眸扫向其他人,忽然觉得院子里的气氛不太对。
  平时这个时辰,杂役们虽然累,但好歹有说有笑。
  今天却异常安静,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僵。
  “怎么了?”陈渊低声问王老实。
  王老实朝院子中间努了努嘴。
  陈渊这才注意到,管杂役的执事张有財从院子外走来。
  等他来到院子中间后,陈渊才看到他手里还捏著一张黄纸。
  陈渊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都听好了,念到名字的....”
  张有財先是扫了一眼院子里疲惫不堪的杂役们,隨后吩咐道。
  “三天后一起去山下庄子帮忙收庄稼。”
  “为期三天,主家管饭吃,另外每人赏三十文。”
  “而剩下的人……”
  张有財语气平淡,继续说道。
  “留在观里,继续挑水。”
  陈渊心里咯噔一下。
  往年惯例他太清楚了。
  “出去帮忙”这名头好听,其实是在让外面庄子主家挑人。
  他们中年轻力壮、干活卖力的会被挑走,以后有机会转为长工、佃户,至少能留在山下庄子里过活。
  而“留下挑水”的人,等到下个月新杂役轮岗进来,就会被直接清退下山。
  隨后张有財望著名单开始念了。
  “王老实。”
  “赵四。”
  ……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张有財嘴里念出来。
  王老实明显鬆了口气,肩膀都鬆了下来。
  陈渊则是盯著张有財手中的黄纸。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念完了,也没出现陈渊两个字。
  名单念完后,张有財收起黄纸。
  院子里安静下来。
  被念到名字的几个人交换著眼神,有人偷偷鬆了口气,有人幸灾乐祸地往陈渊这边瞥了一眼。
  王老实愣愣地看著他:“老陈,你……”
  陈渊没说话。
  刚刚的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这意味著他下个月不仅要被清退,还要自力更生。
  自己所处的青州距离大旱才过去没几年,如今才刚刚有所恢復。
  像他这样不通武道,又没有一技之长的少年,想要靠自己活下来,可谓是极难的。
  尤其是每年的腊月寒冬,不知冻死了多少人。
  那位张有財则常常提起此事,以此来嚇唬他们。
  陈渊低著头,看著手里的半块干饼。
  饼渣粗糙,乾的发硬。
  刚刚他还嚼得津津有味,现在忽然咽不下去了。
  “都歇著吧。”
  张有財扫了一眼后便丟下话,转身往外走,经过陈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隨后头也不回地迈出院子。
  直到脚步声远了,院子里才慢慢有人开始说话。
  不过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渊把手里剩余的干饼一口全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干硬的饼渣在喉咙里刮过,吞咽的时候让他有点难受。
  他鼓著腮帮抬头看著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慢慢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下个月。
  他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
  先前那股精气似乎在体內还留著一丝温热,让他忐忑的心又恢復平稳。
  陈渊再次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从五岁进了白云观,他就拿起扫帚开始努力干活。
  这些年来,他比谁都能吃苦,比谁都能熬。
  但又有什么用。
  管事的张有財,到最后连一份体面的工作都不愿给他。
  以往他只能默默忍受。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陈渊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双眸发亮。
  曾经的苦难,虽然一钱不值。
  但往后被记在帐上的苦难,就是本钱。
  他深吸一口气,静静等待子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