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蟾宫折桂
  深夜。
  月桂山。
  据说此地所生桂种,是上古仙人行走人间时,隨手洒下的仙桂异种,有缘之人,可得上古仙人传承。
  但玉华宗专门派修士来看过,此地桂树除了开得香些、晚上能吸引月华之外,也要遵循四时生灭之理,並无其他神异之处,因此便熄了在此地建立分宗的打算,让阴玄真人得以在此开宗立派。
  屋中,冯载轻轻掖好师弟的被角,看著那张酣睡的脸,面上难得露出轻鬆之意。
  安顿好两名师弟后,冯载出了屋,扫了眼周浅浅的屋子,见屋內仍亮著灯光,窗户上映出奋笔疾书的身影,冯载欣慰地点点头,也不去打扰,转而像往日一样,来到庭院中,看著那株他初来时就高大茂盛的桂树出神。
  仔细想想,他入玄门不过三十余载。
  可这对修仙之人不值一提的岁月,却让御华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仍记得自己被师父收养后的欣喜;记得自己不到百日便成就炼气时,师父眼中的讚许;记得自己第一次突破筑基时,师门大张旗鼓地为他庆贺......
  而今,师父不在了。
  前路无人引,后路不可退。
  想到这,冯载嘆了口长长的气。
  辰州的规矩,是青霞宗定下的。
  地方,也是他们分出来的。
  想在此站稳脚跟,就必须要守他们的戒律。
  非金丹不能开宗立派,而那些失去了金丹底蕴的小宗门,很快就淹没在岁月之中。
  原因很简单,每十年,青霞宗便会派门中弟子巡查一州。
  除了平灭那些不守规矩的宗门外,还是来请各宗门出人,去青霞宗“考功”。
  而考功的结果,不只影响宗门的存续,还决定了宗门的等级。
  玉华宗便是乙等大宗,因此能坐拥一府之地,还能管理御化宗这类丁等宗门。
  具体做什么,阴玄真人並未说,但他坐化,与考功一事脱不了干係。
  冯载本想替师分忧,阴玄却说筑基若去,十死无生。
  最初,冯载也疑惑九州广袤,师父为何不另寻一自由处开宗立派。
  而生於外州的阴玄真人失笑著摇摇头,並未明说,只言世间之事,哪有十全十美。
  冯载当时没懂,现在也没懂。
  也无人能再为他解惑。
  月光如水,桂如白玉。
  一派神仙美景,却看得冯载眼眶微红,长嘆不止。
  过了不知多久,冯载收拾好情绪,转头看了眼周浅浅的房间,见灯光已灭,也並未如往日那般苦修,而是腾空而起,飞向左侧青山,落在半山腰处,两棵交叉生长的幼桂之间。
  他轻轻挥袖,桂树无声分开,露出藏在后面的石洞。
  冯载先是恭恭敬敬地在地上三叩九跪,接著走进其中。
  路不长,很快就走到尽头。
  看著端坐蒲团之上的白骨,冯载躬身行礼,跪坐在蒲团前,轻声道:“启稟师父,弟子安全而归,多谢师父庇佑。
  师弟师妹们都好,他们还不知道您的事,请恕弟子不孝,害怕影响他们修行,无法告知他们实情。
  弟子这次下山,带浅浅师妹歷练,途中遇见.......”
  狭小的石室內,迴荡著冯载平静的声音,仔细说完了途中见闻和自己的猜想。
  白骨无动於衷,冯载深吸了一口气,默念静心法诀,待到心湖平稳,便开始修行。
  如往常一样,只有在此处,他才能感觉师父还在身边,心头的沉重才能稍稍缓解。
  但这一次,冯载刚沉浸入修行时,忽然察觉不对。
  往日空明澄澈的识海,竟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荒芜土丘。
  他猛地想要抽身,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意识,识神反而整个显化在了此处。
  他诧异打量四周,却见夜空漆黑如墨,繁星如海,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四方皆白,沟壑纵横,毫无生气,像是片灵气断绝的死地!
  冯载意识到不对,默运功法想要脱身,几次尝试无果后也不慌张,正思索对策,忽然心有所感。
  他下意识抬头,那种感觉越发强烈,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召唤他。
  犹豫片刻后,他飞身而起,向前飞去。
  没多久,便看见一座宫殿拔地而起。
  琼楼玉宇错落有致,仙音绕樑声声悦耳,光华之盛,让他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而在宫殿旁,有一棵参天桂树,散发著清雅的光芒。
  哪怕站在远处,都能闻见那股沁人心脾的芬芳。
  这...这是什么地方?
  冯载对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印象,作为修士,他本能想要远离这种奇怪的地方。
  可他念头刚生出,紧闭的宫门突然打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宫殿中传出。
  下一秒,他就不受控制地被吸进了宫殿之中。
  宫殿內並无太多陈设,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柔和光芒下,白玉为砖,苍玉为柱,柱上阳刻著精美的图案,冯载粗略一扫,发现那好像是一个故事。
  可不等他细看,一个慵懒威严的声音,就在大殿中响起。
  “今夕是何年?”
  冯载心神一凛,下意识想要运转术法护身,可功法没有丝毫回应。
  眼见无计可施,冯载索性放弃,直接躬身道:“晚辈冯载,误入宝地,打扰前辈清修,还望前辈恕罪。”
  声音沉默了片刻,问道:“冯载?
  阴玄呢?
  他为何不来?”
  冯载脑中嗡的一下,诧异抬头,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可除了隱藏在阴影里的樑柱,他什么都没看见。
  半晌,他才稳住心神,微微颤抖道:“启稟前辈,家、家师已经仙去,还望前辈见谅。”
  声音沉默了更久,待冯载等的心神不寧,才感慨道:“又是如此。”
  万年以来,反反覆覆。
  神通还是不敌天数么?”
  冯载心神震动,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將腰弯得更深了些。
  “也罢,阴玄既然將信物交给你,那便是视你为嫡传。
  你去从门口的桂树上,取一枝带走吧。”
  信物?
  冯载猛地想起那枚他碰到的月牙玉佩,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突然重重跪在地上,用力磕头:“求前辈救我师父!
  他、他还有一丝真灵!
  晚辈什么都不要,只求前辈展露神通。
  晚辈愿以命换命,绝无怨言!
  求前辈开恩!”
  “唉,痴儿。”声音感慨道:“阴阳有序,岂能轻乱。
  去休,去休。”
  “前辈,前......”冯载还想努力一下,话没说完,便被推出了宫殿。
  他站在桂树旁,呆滯许久,才失落地取下一根小枝。
  几乎就在同时,冯载猛地惊醒。
  四周依旧是熟悉的景象,而手中空无一物。
  “梦?还是幻境?”
  冯载喃喃自语,期待地看向白骨,可等了许久,白骨依旧是白骨。
  他悲伤地嘆了口气,觉得今日不是修行时刻,正准备磕头辞別师父,眼前突然浮现出四个小字。
  【蟾宫遗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