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汽油
  2008年4月12日,星期六,上午十一点。
  阳光明晃晃的,照在第五大道的橱窗玻璃上,折射出一片令人误以为盛夏已至的灿烂。
  行道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微风一吹,整条街道都跟著轻颤,像是某幅过於精致的风景画。
  但如果你走进街道的阴影里,就会发现骨子里还留著一股冬天残余的湿寒。
  陆泽坐在奔驰s级的后排。
  今天是周六。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个没有任何紧迫任务的周六。
  没有死线,没有电话,没有需要当天处理的文件。
  贝尔斯登的那场战役结束了,石油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建仓,事情有伊莎贝拉和林涛他们干。
  等待是他过去一个月里最陌生的状態。
  一个月前的他,每一分钟都绷著。每一秒钟,都有某个数字在决定某种命运。
  而现在,他只是坐在一辆向长岛方向驶去的轿车后排,目的地是布兰克费恩的庄园。
  伊莎贝拉昨天下班前发来的最后一份盘口总结还没关。
  他隨手点开,把那一行行数字扫了一眼。
  【wti原油主力合约,本周收盘价:$110.84/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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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星资本能源多头组合,本周浮动盈利匯总:$88,274,530(约合8820万美元)。】
  【期权底仓本周gamma值变化:持续放大,vega敞口在可控范围內。建议维持原有节奏,无需调整。】
  陆泽看完,把手机扣在了腿上。
  八千多万美刀。
  ……
  出了曼哈顿,上了长岛高速(lie)。
  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
  钢铁与玻璃的密度逐渐稀释,取而代之的是开阔的天空,以及在春风里泛出浅绿色的树丛。
  陆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他没有打开公文包,没有再拿出手机,也没有戴上耳机。
  这是他极少有的、什么都不做的时刻。
  车厢里的音响放著一首很轻的爵士乐,小號声若有若无,像是远处某个地方正在下的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掏出来看。
  那大概是伊莎贝拉发来的第二条快报。他知道上面会是什么。
  油价还在涨,或者某家空头基金在平仓止损,或者某个opec国家的官员说了一句模稜两可的话被市场解读成利多。
  他闭上眼睛。
  八千多万美元的浮盈,在此刻这个密封的车厢里,是一个彻底抽象的概念。它只存在於伺服器机房里的某串电信號里,和陆泽本人隔著三层玻璃、两个加密系统,以及整个曼哈顿的物理距离。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这里。
  车轮在向前滚动,油价在向上攀升,帐户里的数字在悄无声息地膨胀。
  没有硝烟,没有体力,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劳动痕跡。
  这就是金融。
  ……
  高速公路大约走了四十分钟,司机从一个出口拐下去,进入了一段普通的州级公路。
  路边的景色变得平凡起来。
  不再是曼哈顿的摩天大楼,也还没到汉普顿那种修剪得像绿毯一样的豪华庄园区。这里是长岛中段,连接著两个世界的灰色地带。
  路边的建筑是普通的两层砖房,草坪有些凌乱,邮筒上偶尔贴著褪色的竞选贴纸。
  一家乾洗店,一家中国外卖,一家五金店,一家关著门的录像带租赁店,招牌上的灯管已经坏了一半。
  司机跟著导航右转,驶进了一条更窄的路。
  路边出现了一个壳牌的加油站。
  “老板,快没油了。停一下。“
  司机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停吧。“
  奔驰s600缓缓驶入加油站,停在最靠里的一號泵位。
  司机下车去刷卡加油。
  陆泽靠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著外面。
  加油站不大,两排泵位,总共六个加油枪。
  顶棚的白色日光灯管在正午的阳光下看起来有些苍白,招牌上的贝壳標誌掉了漆,露出了里面锈红色的金属底板。
  他的视线落在了隔壁的三號泵位上。
  那里停著一辆福特f-150皮卡,顏色曾经是深蓝色,但被风吹日晒磨成了一种模糊的灰蓝。
  后挡板上有一个凹进去的鈑金痕跡,大概是某次停车失误留下的,一直没有修。
  皮卡旁边站著一个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出头,穿著一件洗了很多次的格子法兰绒衬衫,袖口挽到了肘部。手上有很深的纹路,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色油污,看上去经常进行体力劳动。
  他的头髮被四月的风吹乱了,但他没有去整理。
  他站在三號泵位旁边,右手握著加油枪的扳机,眼睛死死地盯著加油机正面那块数字显示屏。
  陆泽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加油机的显示屏是红色的led数字,分成两行。
  上面一行是单价:$3.89/gal(加仑)。
  下面一行是当前的累计金额,正在飞快地跳动:
  34
  …
  …
  34……37……
  41
  …
  41……44……
  男人的下頜骨因为咬紧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那不是愤怒,是一种被逼到某条线上的、无处释放的焦虑。
  他的皮卡油箱大概是26加仑的標准容量。如果加满,接近一百美元。
  51
  …
  51……55……$58……
  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鬆开,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微小的內心挣扎,然后重新死死地扣住了扳机。
  61
  …
  61……63……
  “咔。“
  他鬆手了。
  动作很突然,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加油枪被粗暴地拔出来,枪口还掛著一滴金黄色的汽油,在春光下短暂地折射出一道细小的彩色光晕,然后滴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
  男人把油枪掛回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汽油渍,嘴里咕噥出了什么。
  声音很低,陆泽隔著车窗听不清楚。
  但他能看出那是一句脏话。
  男人没有走向收银台结帐,而是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f-150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缕浅灰色的烟,车子从三號泵位倒了出来,拐上了公路,很快消失在了陆泽的视线里。
  它驶向了和汉普顿相反的方向。
  陆泽看著那辆皮卡消失的地方,保持著同一个姿势,没有动。
  加油站的顶棚下,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某种频率震动,但永远不会真正发出声音。
  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
  又过了几秒,他慢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是伊莎贝拉发来的消息。
  【eia数据刚公布,库存下降超预期,wti现报111.74,盘面继续走强,明仓+期权底仓合併浮盈今日新增约4,200,000。】
  四百二十万美元。
  今天一个下午的增量。
  陆泽盯著这行字,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了旁边的座椅上。
  前排,司机把加油枪掛回了一號泵,拍了拍手,重新坐回驾驶座。
  “好了老板,可以走了。“
  “嗯。“
  陆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看见。
  奔驰s600缓缓驶出加油站,重新匯入公路的车流。
  车里的爵士乐还在放。小號的声音悠长,像是在悼念什么,又是什么都不在悼念,只是在发出声音,因为它本来就该发出这个声音。
  陆泽重新靠回椅背上,看著窗外后退的树影。
  那辆f-150皮卡的油箱,在它离开的时候,只有大约三分之二满。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要去哪里。
  可能是一个工地,可能是一家超市,可能是他在某条普通街道上的家,门前种著几株去年秋天就没人修剪的灌木。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今晚会不会计算这个月还剩多少汽油费的预算,会不会看著家里的信用卡帐单皱眉,会不会对著电视新闻里正在上涨的油价数字,发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那句听不清楚的咕噥。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窗外的树影继续后退。
  公路在向前延伸。
  汉普顿还有二十分钟。
  ……
  又开了大约十五分钟,公路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
  草坪开始变得规整,树木开始变得高大,偶尔出现的房子开始变得宽阔,被高墙或者密密的树篱遮住大半,只露出石砌门柱上的精致铁艺门灯。
  路边的加油站消失了。
  这里的人不需要在乎每加仑汽油涨了多少美分。
  奔驰s600拐上了一条铺著碎石的私家车道。
  两侧是已经开始抽芽的老橡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树龄至少在一百年以上。
  车道的尽头,是一座建於1920年代的海边庄园。
  白色的木质外墙,深绿色的百叶窗,宽阔的门廊上立著几根希腊柱式的细长廊柱。
  一片精心修剪的草坪从门廊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海边,草坪上还有几棵开著白色花朵的苹果树,花瓣在海风里轻轻飘落。
  远处,大西洋的海面在下午阳光下泛著粼粼的银光。
  庄园的大门在他们到达之前就已经打开了。
  一个穿著白色衬衫的男僕站在门廊台阶下,向驶入的车辆微微欠身。
  陆泽看著这座庄园,看著这片草坪,看著那几棵正在落花的苹果树,以及更远处那片亘古不变的、漠然的大西洋。
  他在车里坐了一秒钟。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海风扑面而来。
  带著盐分,带著初春的凉意,带著某种辽阔的、与曼哈顿的铜臭味完全不同的气息。
  陆泽整了整深蓝色大衣的领口,踩著碎石向门廊走去。
  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沉稳而清脆的声响。
  男僕弯腰,做了一个优雅的请进手势。
  “欢迎光临,陆先生。“
  “布兰克费恩先生在后花园等您。“
  陆泽走上了台阶。
  海风在他身后,安静地关上了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