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切割
  2008年8月30日,星期六。纽约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
  曼哈顿还在睡觉。
  布罗德街200號的五十层亮著灯。
  这个点没有有人加班,但高盛集团全球交易监控中心的值班系统在四点零三分触发了一条一级推送,来自彭博终端的亚太区突发新闻。
  它被自动分发到了所有预设了“leh“、“kdb“、“korea fsc“关键词的高级终端上。
  值班的风控分析师在四点零五分看到了那条推送。
  他读完彭博快讯的全文,然后立刻意识到:这条消息的级別超出了他的匯报权限。
  於是立刻拿起桌上的保密內线电话,拨了首席风险官克雷格·史密斯的私人號码。
  电话响了三声。
  “什么事。“
  克雷格的声音带著被从深度睡眠中拽出来的沙哑和一丝本能的警觉。
  在高盛担任首席风险官的人,手机永远不会调成静音。
  电话在凌晨四点响起,意味著世界上某个地方出了问题,所以他不会感到被打扰,而是立刻进入警惕的状態。
  “克雷格,首尔。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委员长刚刚发表了一份公开声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关於什么。“
  “关於kdb和雷曼。“
  克雷格从床上坐了起来。
  值班分析师把全光宇声明的核心段落念了一遍。
  “——收购全球性投行的行动,应当由具备充分风险承受能力的私人部门来主导,而不是由承担著国民財富管理责任的国家机构来牵头...“
  克雷格没有让他念完,而是直接下达了指令。
  “把全文发到我的加密邮箱。然后给劳埃德发同样的一份。標註一级。“
  “劳埃德现在...“
  “我知道现在几点。发。“
  他掛断了电话。
  克雷格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待了大约五秒钟。
  他在组织语言。在凌晨四点叫醒你的ceo,你最好在他接起电话的头十五秒內把最重要的信息塞进去。
  他拨了布兰克费恩的號码。
  响了两声。
  “克雷格。“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比克雷格预期的要清醒得多,也许他本来就没睡好。
  过去这一周,两房接管后市场先涨后崩的那一周,这栋大楼里大概没有几个高管能睡得安稳。
  “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委员长全光宇,首尔时间下午三点,大约一个小时前,召开了临时媒体吹风会。发表了一份正式声明。“
  克雷格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核心內容就一个,国家金融机构不应主导对全球性投行的收购。“
  “彭博已经发了英文快讯。路透还没跟,但估计十分钟內。“
  电话那头安静了。
  布兰克费恩在华尔街的交易台上待了三十年。在那三十年里,他听过几百条在凌晨打来的、改变第二天市场走向的电话。
  他的大脑有一套在半梦半醒状態下依然能运转的应急处理系统,使得他能迅速推演信息对市场的影响。
  四秒钟后,他开口了。
  “他是公开说的?“
  他再確定了一遍。
  “公开的。媒体吹风会。韩国主要財经媒体加上路透、彭博、日经的首尔分社记者都在场。“
  “他说了不应主导。“
  “原文是应当由私人部门主导,而不是国家机构牵头。“
  又是两秒钟的安静。
  “他不仅否决了这笔交易。“
  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变了。
  “他还关上了所有的门。“
  克雷格没有接话。布兰克费恩不是在和他对话,他是在向自己传达他脑子里的推演。
  “如果只是kdb单方面退出——閔裕圣自己决定不买了——市场的解读可以是价格没谈拢。留有余地。也许下周他们回来继续谈。也许换一个方案。也许kdb找个合作伙伴一起进。“
  “但全光宇用了这种措辞。用了一场公开的媒体吹风会。他不是在关闭kdb和雷曼之间的这一扇门。
  他是在告诉全世界的每一个主权基金、每一个国有银行、每一个承担著公共资金管理职能的机构——“
  布兰克费恩停了一下。
  “这扇门对他们所有人都关了。“
  克雷格在电话这端点了一下头。
  “中东的主权基金不会来了。“
  布兰克费恩继续说。
  “新加坡的淡马锡不会来了。中国的中投不会来了。不是因为全光宇能指挥他们。
  是因为全光宇说出来的那句话,无法被独立审计、无法被外部验证的尾部风险,这句话现在变成了一个公开的、有据可查的、来自一个主权级別监管机构的正式判断。“
  “任何一个主权基金的cio,如果在这句话发出之后还敢去碰雷曼,他就得向他的董事会解释:为什么韩国的最高金融监管者认为这个东西的风险大到国家机构不应该碰,而你觉得你比他更聪明?“
  “没有人会冒这个风险。“
  布兰克费恩吸了一口气。
  “周一开盘。“他说。
  克雷格知道他要说什么。
  周一早上九点半,纽交所的钟声敲响时,全光宇的声明会被全世界几十万台彭博终端上的交易员读到。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做出同一个判断——韩国人跑了。
  没有买家意味著没有退路。没有退路意味著死亡倒计时。
  雷曼的股价会暴跌。也许不是很多美元,毕竟股价已经从三十多美元跌到了十三,跌幅的绝对空间在压缩。但相对跌幅可能依然是毁灭性的。
  更重要的是cds。
  雷曼的cds利差会爆炸式走阔。也许从478跳到600。也许更高。
  而cds利差的走阔会触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雷曼的隔夜回购对手方会在看到cds数字后,立刻收紧甚至停止对雷曼的融资。雷曼的资金池会开始以每小时几十亿美元的速度流失。
  然后就是挤兑。
  贝尔斯登式的挤兑。从“开始失血“到“彻底断气“,贝尔斯登用了五天。
  雷曼在这个被远星的公开信、indymac的倒闭、两房的接管、以及现在全光宇的声明反覆衝击过的市场里——
  也许更短。
  “克雷格。“布兰克费恩的声音在黑暗的臥室里极其清晰。
  “在。“
  “今天几点能到办公室?“
  “六点。“
  “我六点半到。把ficc的核心团队叫起来。信用衍生品台、主经纪商业务线、还有风控的人。八个人以內。七点开会。“
  “议题?“
  “雷曼。“
  布兰克费恩没有说更多。
  但克雷格知道那一个词背后包含了什么。
  三月份对贝尔斯登下达红色备忘录的那个夜晚,全面切断信用敞口、停止接受抵押品、停止信用衍生品更替。
  那套程序的每一个步骤,克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他即將被要求再执行一次。
  “七点。“克雷格说。
  “七点。“
  电话掛断了。
  布兰克费恩坐在床边。臥室里完全黑暗。妻子在身后均匀地呼吸著,没有被吵醒。
  窗帘遮得很严,但他知道窗外是曼哈顿上东区的凌晨四点。安静的、几乎没有车的、在黎明前最深的那段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大约三十秒钟。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清醒了。肾上腺素在做它的工作。心率比正常值高了大约二十——他能感觉到太阳穴的搏动。
  他在想的不是要不要切断了雷曼的联繫。
  那个问题在全光宇的声明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秒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不会再等其他的潜在买家的消息,或者美联储、財政部的动作,那就太晚了。
  他在想的是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从现在到雷曼真正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之间,高盛需要完成多少动作。
  停止接受雷曼的抵押品。通知所有使用雷曼作为对手方的客户。
  终止与雷曼之间的场外衍生品合约。清算未结算的头寸。
  確保高盛的自营盘和做市盘上没有任何会因为雷曼违约而被引爆的地雷。
  这些事情在贝尔斯登的时候花了大约一周。
  这次他不確定有没有一周。
  也许只有三天。
  也许更少。
  取决於周一开盘后市场的反应速度。取决於雷曼的隔夜回购对手方跑得有多快。取决於伯南克和保尔森在这周的动作。
  还有一个问题,雷曼比贝尔斯登大,如果雷曼倒下了,不是被收购,而是破產,那会对和它紧密相连的其他机构產生巨大的连带影响。
  高盛的断联会加速这个过程,让雷曼的反应时间更短。
  其他机构的顾虑可能会多,但高盛不一样,高盛早已经持有了大量的雷曼cds头寸。
  不是为了盈利,正是为了对冲雷曼倒下对高盛的连带影响。
  所以高盛可以跑,这就是高盛相比其他机构最有利的一点。
  布兰克费恩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洗了一把脸。
  冷水打在脸上的刺激让他最后残留的一点睡意彻底消散。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五十四岁。布鲁克林出身。在高盛干了三十年。从一个大宗商品交易台的小交易员,一步一步爬到了这个位置。
  他为了这个位置付出了一切。
  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需要做一件事:
  在他的老同事,汉克·保尔森,在华盛顿决定雷曼的生死之前,先把高盛从雷曼的尸体旁边挪开。
  不是因为他知道保尔森会做什么决定。
  是因为不管保尔森做什么决定,救或者不救,高盛都不能站在一个会被砸到的位置上。
  如果保尔森不救,雷曼死了,那些和雷曼绑在一起的机构会被拖下去。高盛不能是其中之一。
  如果保尔森救了,以某种方式找到了买家或者注入了资金,那些在雷曼“死亡“过程中恐慌性拋售的人会亏钱,而那些提前做好了准备的人会安全著陆。
  高盛必须是后者。
  布兰克费恩关掉水龙头,擦乾脸。
  他走出浴室,在衣帽间里拿了一件深色的polo衫和一条休閒裤,然后走向门口。
  经过臥室的时候,他的妻子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劳埃德?“声音含糊的,半睡半醒。
  “办公室有事。“他压低声音说。
  “几点?“
  “四点半。“
  妻子没有再问。在过去三十年里,她已经习惯了丈夫在各种不可能的时间离开家。
  “小心开车。“她说。然后翻回去继续睡了。